62.重逢
鸿蒙之初,天地始分三界。
玉京天在上,凡尘居其中,无相海在下。
从凡尘向西境出发,穿过界门,便能见到一片无边海域,正是传闻中菩提先祖所斩下的一片慧海。
若是不说,没有人会觉得这片海域有什么不同,它甚至比凡尘的任何一片海都要美丽。潮涨潮落,鸥鸟盘旋,水面在日光下泛着澄澈的蓝,蓝里又透着一层清亮的绿,站在这片海岸边听着浪声,心底亦不自觉地宁静下来。
般若赶了三日的路程,从玉京穿越凡尘,来到这片地域,却觉得十分疑惑。无相海不是无光之境么?为何此处晴空貌美,正是一派闲适好风光呢?
她从莲台赤足而下,海水漫过她的足尖,将凉意激得她向后一退。
檀珠愈来愈近的气息指引着般若向前,可如今眼看着无边大海,心里头却是一片茫然,她该往何处去呢?
正此时,耳畔突然传来一道声音。
“好生稀客,无相海界碑之处千年没有什么人来过了,今日竟来了一位玉京的小仙子。”
回过头,便见一位岣嵝脊背的老人迎着海风缓缓上前,看上去精神矍铄,他手里拄着一根藤杖,杖头上还系着一根细线,晃晃悠悠地垂着。
般若好奇地问:“此处天地空旷荒无人烟,老人家,您又是打哪儿来的?”
老人走到了般若跟前:“老朽以天地为家,曾是无相海的渡海人,如今嘛,成了一名云游散人,此处风光好,今日是来垂钓的。”
渡海?垂钓?倒是好惬意。
般若问他:“老人家,我想去无相海二十四城,您能给我指条路吗?”
老人低头望了望海:“老朽以往做着渡海的生意,去倒是能载你去,只是如今无相海封锁,小仙子怕是到了也进不去哟!”
他所言非虚,无相海封锁般若自然知晓,可是自己如今是打定了主意要走一趟,自然不会半途而废:“老人家,您就当做一回生意,只管带我走!”
老人家哈哈一笑:“倒是个固执的仙子,去路倒是有,只是如今这无相海风浪大得很,玉京来的小仙子,怕是吃不消喏。”
般若不服气:“怎会?我身体好着呢?”
老人家沉默良久,而后将藤杖往沙土中一插:“罢了,如今闲着也是闲着,老朽许久没跟人聊天了,今日便送送仙子。”
说罢,他吹了一声悠长的哨,片刻,一个巨大的黑影从水底缓缓浮了上来。一块湿漉漉的甲壳,四条粗壮的腿,最后一颗脑袋慢悠悠探出水面,一只巨形的海龟,正温吞地眨着眼睛。
老人拍了拍龟壳,那龟便温顺地往岸边靠了靠,他率先踩了上去,又回头朝般若伸出手,将她拉上龟背:“老朽名唤龟翁,今日便陪仙子一程,可莫要嫌老人家唠叨啊。”
般若多谢了他:“请启程罢。”
这位龟翁老者大抵真的太想与人说说话了,才答应了般若的请求。据他所言,出发之地是无相之海的边界,亦是如今唯一能映照日光的一小片地界,再往海中行去,日光便会越来越弱,风浪亦会越来越大。
龟翁朝般若介绍着,说自此往大海中央,海水分作三色,便是无相海的三分地域。
幽冥的海是墨色的,海域之上的土地,是万事万物逝去的中转之地。另一方位,海水是一种沉沉的暗绿,其上是无相海统管精怪妖魔的地界。而归墟所在之地,那里的海水平静,没有任何波澜,因为万事万物到了归墟,都该彻底停下了。
三域如三枚楔子,存在这片无边海域的三个方位上,而其环抱中央,便是无相海二十四城所在。
路途行至一半,天气已是极为恶劣,同最初的朗朗晴空完全是两个极端,般若与龟翁一同迎着风浪前行,只觉在这无边暗日之下,已经开始头昏脑胀,她有疑惑,便问:“您说如今这无相海风浪大得很,是因为失去太阳的原因吗?若这里的每一片地域都能重新映照日光,会是最初边界的那般风光吗?”
龟翁避着一轮又一轮拍打上来的风浪,叹息道:“是啊,无相海是平静之海,最初,是极为美丽的地方呐。”
天际是灰茫茫的一片,大海深沉不见其色彩,他们不断往最终之处疾行,周遭的景物自眼角飘远,不知过了多久多久,般若终于从海平线之上,慢慢看到了一方宽广硕大的地界。
龟翁道:“快到了,老朽曾经的家便在二十四城,封锁之后,便再无机会回去了。”
般若感慨道:“三千年前,无相海二十四城封锁,据说是先域尊出于保护之意,可不进亦不能出,却也不知还有多少像您这样流落在外的游子。”
龟翁摇头:“一直还没有问,仙子来无相海,又是为何?”
彼时,巨龟已经停在了岸边,般若乘着莲台顺势而下,头也没回道:“有一个重要的人,命运指引着我去找到他。”
目之所及,是一条宽大的石阶,往上看去,“二十四城”四个大字,泼墨般纂刻在巨大的界碑之上。
真的到了,无相海二十四城。
般若闭上眼睛,聚精会神地感受着元涅的方位,很近很近了。她想上前一步,却蓦然发现,面前有一道透亮的蓝色结界,像是从天空倾泻而下的水帘,挡住了她的去路。
“只能到这里了。”龟翁的声音再次响起,“如仙子所见,二十四城仍旧封锁,老朽可以等仙子一刻钟,若仙子打算走,老朽便将您载回去。”
般若暂时没有回答,她在掌心续起灵力,指尖泛起极淡的青色光晕,试探着朝结界移去。可奇怪的是,她的指尖仅仅触到表面,那层结界便从她着落的那一点开始,无声无息地向四周化开了。
快到她还来不及收回手,整片天际的结界已经不见了踪迹。
“结界...”龟翁的声音没有了那股乐呵呵的从容,怔然道,“竟然解开了。”
*
结界解除了。
二十四城的子民们几乎同时放下了手中的事务,有人连忙推开了窗,有人奔驰着跑上了城楼,孩子们仰起了头,欢笑着大声呼喊,一派灰白的广阔天际,像是被人揭开了一层蒙了太久的纱布,那张由先域尊亲手所设、护了无相海整整三千年的屏障,已经彻底不见了。
于渊站在大祭殿外,负手而立,轻轻触碰到腕间苍白中透出浅绿色的骨镯,阖眼轻轻笑起来:“父亲见到此般情状,也一定会很高兴。”
重煦从佚城回来后,便来大祭殿与于渊商议结界之事,如今结界烟消云散,无相海上下欢庆,的确是真真正正让人高兴的事情。以至于刚刚解开结界的圣君,肆意坐在了于渊的身侧,笑道:“这是再好不过的事情。”
是时,二人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朝天阁的侍女匆匆赶来,福了一礼:“尊上,君上,公主殿下她——”
“出城了。”于渊头都没回,替她把话说完了,语气中带着一种早已预料到的无奈,“结界一解,她能坐得住?”
重煦捂额笑了,两个浅浅的梨涡浮在唇边:“这么些年,怕是把她憋坏了。”
于渊朝侍女摆摆手,接着坐到重煦身侧,开口:“开界是好事,只是沿界边防更要戒备...”
他正说着,二人身后又再次传来一阵匆匆脚步:“尊上,君上,界门的守卫来报,似乎有外族闯入了无相海。”
于渊沉默了一瞬,思索道:“结界封锁之前,无相海尚有子民未能归家,如今闯入,亦有可能是未归之人,界门守卫仔细核对身份,再行放入,若真是有心——”
他的话还未说完,便见重煦已经站起身来:“尊上,不日后,我想和各城主共商量御外之策,劳请尊上拟一道诏令。”说着,他已披上外衫,信步离开,“沿界边防之事,交由我去处理吧。”
一颗心像被溺入了海底,水压从四面八方挤压着耳膜,感官被无限放大,让他清晰地听见了自己愈来愈快的心跳。
噗通、噗通......
重煦大祭殿的长廊中疾行着,他抬起手腕,低头望着那串自从醒来便不曾摘下的檀珠。珠子贴在他脉搏上,一颗接一颗将他紧紧勒住,勒痕嵌进皮肉里,时不时传来一阵刺痛。
那上面,是她的气息,而此时,那股气息靠的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