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雪落靖边,捡回炸毛小龙崽
景和十年,靖边镇旱了三季,终于落了入冬头一场碎雪。
道旁白桦的枯枝还皲裂着,薄薄一层雪盖在干裂的田垄上,连润透地皮都难。街上百姓却都带着喜色,脚步都比往日轻快些——这几年北疆的雨素来没个准数,要么连月不雨旱得颗粒无收,要么骤雨成灾冲毁村舍,能有一场匀净的小雪,已是难得的好兆头。人人都心知肚明,如今天下降雨靠皇后卫氏借天材地宝执掌,京畿之地年年风调雨顺,便是当朝国运昌盛的证明,至于边地寒暑失序,只当是北地荒寒,自古如此。
萧玉秋沿着街边缓步而行,玄色锦衣卫官服衬得他肤色如温玉,眉眼清润周正,半点寻常校尉的凶悍戾气都无。腰间玄铁腰牌轻碰雁翎刀鞘,发出细碎清响,发间沾了点未化的碎雪,反倒衬得整个人愈发干净端方,像块藏在寒夜里的良玉,偏生周身又带着久经世事的沉定,不怒自威。
他是主动请调来靖边的。
明面上是奉旨追查龙族余孽踪迹,暗地里,是要借着朝廷查案的由头,顺着当年屠族的旧线往下挖。十年前李允谋逆篡位,将弑君的脏水一股脑泼在龙族身上,构陷全族谋逆,命司礼监太监卫朔领兵血洗龙族驻地。他扛着剥鳞之痛死里逃生,隐姓埋名混入锦衣卫,熬了整整十年,等的从来不是莽撞复仇,是攒足所有筹码,把被颠倒的黑白,再一重重正过来。
他知道李崇昭还活着,也知道对方同样在暗处蓄力。二人如今都羽翼未丰,贸然相认只会打草惊蛇,便各自守着分寸,在同一片棋局里悄悄布着自己的子。
奔波半日滴水未进,萧玉秋扫过街边几处酒肆,最终选了家位置僻静、客人不多的小餐馆。抖落肩头碎雪进门时,刚要抬脚进门,身侧一道小身影踉跄着摔过来,手里半块粗面糕滚进了雪地里。是个穿着打补丁棉袄的孩童,冻得鼻尖通红,眼眶一下子就湿了。
萧玉秋侧身扶了一把,指尖稳稳托住孩子的胳膊,没让他摔实,又从怀中摸出两枚铜钱,轻轻放进孩子冻僵的手心。
“去买块热的。”
孩子攥着铜钱愣了愣,盯着他腰间的锦衣卫腰牌,怯生生道了声谢,转身就跑远了。
萧玉秋看着小小的身影没入风雪,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暖意。
萧玉秋进到店内后,原本的谈笑声骤然一停,食客们纷纷低头噤声,连扒饭的动作都放轻了。掌柜颠着小步跑过来,腰弯得极低,声音都发着颤:“官、官爷,您要点什么?”
萧玉秋冲他微微颔首,语气清和平缓,像春风拂过冰面:“一碗白菜豆腐羹,两张烙饼。”
他声音温润,带着种莫名的安定力,堂内紧绷的气氛稍稍松了些。掌柜连声应着退下去备菜,萧玉秋靠窗坐下,从怀中掏出搜查文书展开。泛黄的纸页上印着“严查龙族逆党”的字样,落款处是“左将朔”三个朱红大字,笔锋阴鸷。他指尖几不可查地收紧了些,指腹下是文书夹层里藏着的薄纸——那是他手抄了十年的名录,当年参与屠族的下层军官、卫朔安插在各地的亲信,每一个名字,都刻在他骨血里。
邻桌的食客见他性子温和,不像传闻里锦衣卫那般凶神恶煞,渐渐敢压低声音闲话,几句碎语顺着风声飘进耳里。
角落里一桌酒客喝得面红耳赤,其中一个络腮胡汉子拍着桌子拔高了声音,酒气混着话飘得满店都是:
“要我说,龙族就该杀绝!当年那群逆贼害死先帝,狼子野心,要不是当今陛下和卫将军手快,咱们现在还得遭灾呢!”
同桌的人连忙拉他,压低声音示意有官差在。那汉子反倒更来了劲,斜着眼看向萧玉秋的方向,大着舌头喊:“官爷!我说得不对吗?那些龙崽子都是逆党,抓到就该扒皮抽筋!”
堂内瞬间一静,掌柜吓得脸都白了,生怕锦衣卫迁怒店里。
萧玉秋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泛白,指节处凸起的旧疤隐隐发疼,经脉里便泛起熟悉的钝痛,可他抬眼时,眉眼依旧平和,只淡淡扫了那醉汉一眼,声音不高却自带分量:
“朝廷法度自有公断,酒后失言,慎言。”
没有暴怒,没有迁怒,可那股沉定的气场竟让醉汉瞬间噤了声,缩着脖子坐了回去。
萧玉秋垂眸吹凉茶水,眼底一片寒潭。
十年了,天下人都信了龙族是逆党。他要翻的,从来不止是一族的血仇,更是这被篡改的山河青史。掌柜很快端了菜上来,白瓷碗盛着清润的豆腐羹,烙饼烤得金黄。萧玉秋刚拿起筷子,对面人影一晃,一个书生打扮的少年径直坐了下来,手里还摇着把不合时宜的折扇,一副熟稔又煞有介事的模样。
“官爷这是在查龙族的案子?”
萧玉秋抬眸扫了他一眼,没答话。少年看着十七八岁年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