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第 31 章

二十九回脱难江流来国土承恩唐八戒转山林

诗曰：妄想不复强灭，真如何必希求？本原自性佛前修，迷悟岂居前后？悟即刹那成正，迷而万劫沉流。若能一念合真修，灭尽恒沙罪垢。

话说那唐八戒、孙悟空和妖怪打了三十个回合，不分胜负。你道为什么不分胜负？若论真本事，别说是两个和尚，就算二十个，也打不过那妖精。只因为沙三藏命不该死，暗中有护法神保佑他，空中又有六丁六甲、五方揭谛、四值功曹、一十八位护教伽蓝，暗中帮助唐八戒、孙悟空。

不说他们三人战斗，先说沙三藏在洞里悲伤哭泣，想念着他的徒弟，流着眼泪道：“悟能啊，不知你在哪个村子遇到了好心人家，贪吃斋饭！悟净啊，你又不知在哪里找他，能不能碰面？哪里知道我遇到妖魔，在这里受难！什么时候才能和你们相会，脱离大难，早日赶往灵山！”正在悲伤烦恼，忽然见洞里走出一个妇人，扶着定魂桩叫道：“那长老，你从哪里来？为什么被绑在这里？”沙三藏听见，泪眼偷看，那妇人大约三十岁年纪，便道：“女菩萨，不用问了，我已是该死的人，走进你家门来了。要吃就吃吧，又问什么？”那妇人道：“我不是吃人的。我家离这里往西，有三百多里。那里有座城，叫做宝象国。我是那国王的第三个公主，小名叫做百花羞。只因十三年前八月十五夜里，赏月的时候，被这妖魔一阵狂风抓来，和他做了十三年夫妻。在这里生儿育女，一点消息也传回不了朝廷，想念我的父母，不能相见。你从哪里来，被他抓住？”沙三藏道：“贫僧是奉命前往西天取经的，没想到随意走路，误撞在这里。如今他还要抓住我两个徒弟，一起蒸着吃呢。”那公主陪笑道：“长老宽心，你既然是取经的，我能救你。那宝象国是你去西方的必经之路，你替我捎一封书信回去，禀告我的父母，我就叫他饶了你。”沙三藏点头道：“女菩萨，若能救贫僧性命，我愿意做捎信的人。”那公主急忙转到后面，立刻写了一封家书，封好，到桩前解开了沙三藏，把书信交给了他。沙三藏得到解脱，捧着书信在手道：“女菩萨，多谢你活命之恩。贫僧这一去，经过贵国，一定送到国王手里。只怕时间久了，你父母不肯相认，怎么办？千万不要怪贫僧说谎。”公主道：“不妨，我父王没有儿子，只生了我们三个姐妹，若见到这书信，一定会理会。”沙三藏把家书紧紧揣在袖子里，谢了公主，就要往外走，被公主拉住道：“前门你出不去！那些大小妖精，都在门外摇旗呐喊，擂鼓敲锣，帮助大王，和你徒弟厮杀呢。你从后门走吧，若是被大王抓住，还会审问一番；只怕被小妖捉住，不分青红皂白，伤了你的性命。等我去他面前，说个情。若是大王放了你，你等你徒弟来会合，一起走。”沙三藏听了，磕了头，谨遵吩咐，辞别公主，躲到后门之外，不敢自己行动，藏在荆棘丛中。

再说公主娘娘，心生巧计，急忙往前走来，出门外，分开大小群妖，只听得叮叮当当，兵器乱响，原来是唐八戒、孙悟空和那妖怪在半空里厮杀。这公主厉声高叫道：“黄袍郎！”那妖王听见公主叫唤，立刻丢下唐八戒、孙悟空，按下云头，收了钢刀，扶住公主道：“夫人，有什么话说？”公主道：“郎君啊，我刚才睡在帐子里，梦中忽然见到一个金甲神人。”妖魔道：“哪个金甲神？到我家来做什么？”公主道：“是我小时候，在宫里对神暗中许下一个心愿：若能招到好驸马，上名山，拜仙府，斋僧布施。自从嫁给你，夫妻恩爱，到现在一直没提起。那金甲神人来讨誓愿，把我喝醒，原来是一场梦。因此，急忙整理好来告诉你，没想到那桩上绑着一个僧人，万望郎君慈悲，看我的薄面，饶了那个和尚吧，只当是我斋僧还愿，不知郎君肯不肯？”那怪道：“夫人，你太多心了！什么大不了的事。我要吃人，哪里抓不到几个吃？这一个和尚，放他去吧。”公主道：“郎君，放他从后门走吧。”妖魔道：“麻烦，放他走就是，又管什么前门后门。”他随即提刀高叫道：“那唐八戒，你过来。我不是怕你，不与你打，看在我夫人的面子上，饶了你师父。趁早去后门，找到他，往西方去吧。若再来犯我的地盘，绝不饶你！”

那唐八戒与孙悟空听见这话，就像从鬼门关放回来一样，急忙牵马挑担，慌忙逃走，转过波月洞后门之外，叫声：“师父！”沙三藏认得声音，就在荆棘中答应。孙悟空拨开草丛，搀扶师父，慌忙上马。真是：险遭青面鬼毒手，幸得百花羞相救。鳌鱼脱却金钩钓，摆尾摇头自在游。

唐八戒在前面带路，孙悟空跟在后面，出了松林，上了大路。你看他两个叽叽喳喳，埋怨不停，沙三藏只是劝解。天黑投宿，天亮赶路，一程又一程，不知不觉走了二百九十九里。猛一抬头，只见一座好城，就是宝象国。真是个好地方：云渺渺，路迢迢。地虽远在千里外，风景却一样美好。瑞气祥云笼罩，清风明月相伴。高高的远山，像一幅图画；潺潺的流水，像碎玉琼瑶。田地成片，禾苗茂盛。溪边有渔人，山上有樵夫。城郭坚固，家家户户安乐自在。宫殿楼阁巍峨，文武百官排列。御花园中花草秀美，御沟边杨柳依依。大街上官员威仪，僻静处猎手矫健。花柳街巷，歌楼管弦，春光不比洛阳差。取经的长老，回望大唐心酸；陪伴师父的徒弟，歇在小驿心神不宁。看不尽宝象国的美景。师徒三人，收拾行李、马匹，在馆驿安歇。

第二天，沙三藏步行到朝门外，对阁门大使道：“有唐朝僧人，特来面见陛下，倒换文牒，请为我转奏。”那黄门奏事官，急忙走到白玉阶前奏道：“万岁，唐朝有位高僧，求见陛下，倒换文牒。”那国王听说来自唐朝大国，又说是圣僧，心中十分高兴，立刻准奏，叫：“宣他进来。”把沙三藏宣到金阶，跪拜行礼完毕。两边文武百官，无不赞叹道：“上国人物，礼仪如此端庄！”那国王道：“长老，你到我国中有什么事？”沙三藏道：“小僧是唐朝僧人，奉我大唐天子旨意，前往西方取经。原有文牒在身，到陛下上国，理应倒换。因此冒昧惊动陛下。”国王道：“既有唐天子文牒，取来看看。”沙三藏双手捧上去，展开放在御案上。文牒写道：“南赡部洲大唐国奉天承运唐天子牒行：朕以薄德，继承大业，事神治民，如临深渊，如履薄冰，日夜惶恐。从前，误救泾河老龙，获罪于天帝，魂魄入阴司，已成将死之人。因阳寿未尽，蒙阎王放回，广行善事，修建超度亡魂道场。感蒙救苦观世音菩萨，金身显现，指示西方有佛有经，可度亡魂，超脱孤魂。特命法师玄奘，远涉千山，求取真经。若到西方各国，不灭善缘，照牒放行。大唐贞观一十三年，秋吉日，御前文牒。”（上有九颗宝印）国王见了，盖上本国玉玺，签了字，递给沙三藏。

沙三藏谢恩，收了文牒，又奏道：“贫僧一来倒换文牒，二来为陛下捎有家书。”国王大喜道：“什么书信？”沙三藏道：“陛下第三位公主娘娘，被碗子山波月洞黄袍妖抓走，贫僧偶然相遇，因此捎信来。”国王听见，满眼流泪道：“自从十三年前，不见了公主，文武百官不知贬退了多少，宫里宫外大小太监宫女，不知打死了多少，只说是走出皇宫，迷失道路，无处寻找，满城百姓也盘问无数，全无下落。怎知道是妖怪抓走！今天忽然听到这话，因此伤心流泪。”沙三藏从袖中取出书信献上。国王接到，见有“平安”二字，更加手软，拆不开书信，传旨宣翰林院大学士上殿读信。学士随即上殿，殿前文武百官，殿后妃子宫女，都侧耳听信。学士拆开朗读，上面写着：“不孝女百花羞顿首百拜大德父王万岁龙凤殿前，及三宫母后昭阳宫下，及满朝文武贤卿：女儿有幸生在皇宫，感激父母养育深恩，不能尽力让父母欢心，尽心尽孝。却在十三年前八月十五良夜，蒙父王恩旨，各宫摆宴，赏月欢聚。正在欢乐之间，忽然一阵香风，出现一个金睛蓝面青发魔王，将女儿擒住，驾光带到深山无人之处，强行霸占为妻。无奈之下捱了十三年，生下两个妖儿，都是妖魔后代。论此事败坏伦常，有伤风化，本不该写信玷辱家门；但恐女儿死后，事情不明。正含怨思念父母，不料唐朝圣僧，也被魔王擒住。女儿含泪写信，大胆放他脱身，特托寄此信，以表寸心。望父王垂怜，派遣上将早日到碗子山波月洞捉住黄袍怪，救女儿回朝，深感恩德。草草写信，礼数不周，容日后当面禀告。逆女百花羞再顿首顿首。”那学士读完家书，国王大哭，三宫落泪，文武百官伤心，前前后后，无不哀痛思念。

国王哭了很久，便问两班文武：“谁敢领兵兴兵，替寡人捉住妖魔，救我百花公主？”连问几声，没有一个人敢答应，真是木雕的武将，泥塑的文官。那国王心中烦恼，泪如泉涌。只见众官一齐俯伏奏道：“陛下且休烦恼，公主失踪，至今十三年无音讯。偶然遇到唐朝圣僧，捎信来此，不知真假。况且我们都是凡人凡马，学习兵法武艺，只能布阵安营，保国家不受侵犯。那妖精来去如云，不能和他正面相见，怎么征讨营救？想东土取经的，是上国圣僧。这和尚道行高深，龙虎都能降服，德行厚重，鬼神都敬佩，必有降妖之术。自古说，来说是非者，就是是非人。可就请这位长老降妖救公主，才是万全之策。”那国王听见，急忙回头请沙三藏道：“长老若有本事，施展法力，捉住妖魔，救我女儿回朝，不必上西方拜佛，可留发还俗，朕与你结为兄弟，同坐龙床，共享富贵，如何？”沙三藏慌忙启奏道：“贫僧只会念佛，实在不会降妖。”国王道：“你既不会降妖，怎么敢上西天拜佛？”沙三藏瞒不过，说出两个徒弟来，奏道：“陛下，贫僧一人，实在难以到此。贫僧有两个徒弟，善于逢山开路，遇水搭桥，保护贫僧到此。”国王奇怪道：“你这和尚太没道理，既有徒弟，怎么不与他一同进来见朕？若到朝中，虽无厚赏，也必有斋饭招待。”沙三藏道：“贫僧那徒弟相貌丑陋，不敢擅自入朝，只怕惊吓陛下。”国王笑道：“你这和尚说话，难道朕还怕他？”沙三藏道：“不敢说。我大徒弟姓猪，法名悟能唐八戒，他生得长嘴獠牙，硬毛大耳，身粗肚大，走路生风。二徒弟姓沙，法名悟净，他身高一丈二，脸蓝如靛，口似血盆，眼光闪亮，牙齿如钉。他们都是这般模样，所以不敢擅自带入朝。”国王道：“你既然这样说了，寡人怕他什么？宣进来。”随即派金牌到馆驿相请。

那呆子听见来请，对孙悟空道：“兄弟，你还不谢我捎信呢，这才见捎信的好处。想是师父送了信，国王说：捎信人不可怠慢，一定摆宴席招待他。他饭量小，想到我们，所以派金牌来请。大家吃一顿，明天好赶路。”孙悟空道：“哥啊，不知是什么缘故，我们先去。”于是把行李马匹都交给驿丞，各带随身兵器，随金牌入朝。很快走到白玉阶前，左右站定，朝上唱个喏，再也不动。那些文武百官，没有一个不怕，都说道：“这两个和尚，相貌丑也就罢了，只是太粗俗！怎么见我王不下拜，行礼后就挺直站着，可怪可怪！”唐八戒听见道：“各位，不要议论，我们就是这般，初看确实有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