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第 21 章
左辞率先出考场，不敢高声呼喊，万一被守在四面的差人抓住，少说要治个咆哮考场，无状之罪，紧了紧身上单衣，快步离去。
出了考场三四条街位置，火把已熄，行色匆匆的学子们看不见考场后，胆量回来，纷纷和同伴议论起来。
“今科县试题量忒大，两道题堪堪在时间用尽前写完。”
“最后一道墨义尚未写完，今科无望，罢罢罢，待明年再来。”
“那道试帖诗你竟是看过？真是叫你捡了漏去！”
考生之中一声惊叫，众人目光齐齐看去，两道黢黑皮袄身影在巷中拉扯，一带着斗篷的身影让同伴小声些，但声音里掩藏不住的自鸣得意。
“想必是我考前拜了文殊菩萨，一看那试题，帖经墨义像长在脑子里，写得极为流畅，试帖诗也是得心应手。若是今科不中，明年打磨一二再战便是。”斗篷学子摆摆手，“都过去了，不提这个不提这个，说来那最后被明公收押的人你可知是谁？”
同伴声音疑惑，不确定道：“那人，似是房家那个？”
“正是他！科举几十年，屡屡黜落。不得已变卖家财，以资试举，经年下来，竟是白发苍茫如七旬老人！可怜那守家忠仆，眼下东家去了，不知日后如何？”
说到这里，小巷中的时间都慢了下来，行走其中的学子们竖起耳朵，试图听更多内幕消息。
本该是四五十的年岁，竟白发苍苍状若老翁，不知耗费何等心力以至如此。安享天伦之乐的年纪，却变卖家产只为全身心投入科举一道，最终落得如此下场，叫人心有戚戚然。
左辞心口也不免品出两分苦涩，科举一道竟是如此艰险。
自己确实百般幸运，不必日日为生计奔波劳苦，有看重爱护他的族人、精心教导的夫子，方能不计成本抓紧时间读书科举。
自打入了大周，最为艰难的便是前头半年，将养身体熟悉时代，后日再未吃过生活苦楚，一路顺风顺水过来。
对比之下，他何其幸运！
管他举试如何艰难，自有破题之法，努力做出成绩来就是！
苦涩散去，化作一汪热气注入心间，左辞目光灼灼，快步穿行在冥冥冷风中。
王夫子的小厮正驾着马车在巷口等待，见他出来忙上前搀他上去，“郎君快快上车暖和着，车中已备了红糖姜茶，喝上两盏发汗祛寒。”
“我无事。”捧一盏热姜茶小口喝着，左辞眉眼弯弯，露出腼腆笑容，“来时我见唐兄等人也在交卷，想必凑齐了人，下回放龙门就能出来了。”
点秋瞧他笑出来，心道，难怪郎君一向照顾左小郎君，这一笑可真好看。
虽他来时身体瘦弱，但最近一年吃好睡好，胖了一点又抽条，眉眼之间逐渐张开，自然是比一开始的骷髅模样好看多了！
再一想左小郎君的话，顿时笑作一团，寒风也掩不住面上亲切，“那就好，出来了就成，出来了就成。”
他二人说着，便见三人身影出了小巷，互相搀扶过来，左辞与点秋忙将人送入马车里，连喝两盏热茶，青白之色方才消去。
“冻、冻冻、冻煞我也！！”唐敬秋哆哆嗦嗦塞了两口红糖馒头，有了吃喝，血液流畅，一抹血色爬上指尖，他方能吐字清晰，“号舍里真是冷啊！我那对面竟是有人不带油布，风雪一吹，人险些晕死过去！后半场好生烤了火吃了东西，才活过来。”
杨勇叶端着茶碗的手腕抖个不停，点秋忙接他一把，塞一口点心，吃下去些才好。
“快用点东西垫垫，回去再用点清粥小菜暖胃，痛痛快快睡上一场，不日还有覆试。”左辞提醒道。
本次县试有三场，两天后又要入场，需养精蓄锐，做好准备，往后两场也不得缺席。
庆元县的明公格外重教化，尤其年底又是吏部大计，他更要摆出一点政绩来，以显能力。
因此学问抓得严格，一连三场，场场不得缺席。
学子觉得煎熬，阅卷考官也深受折磨，只觉五脏六腑一片痛苦。
庆元县文风不强，水平大致中下。受明年乡试影响，县试翻倍来人，往年里二三之数便是多，今科竟有四百之多。
四百多试卷，先有人筛落卷面污浊、字迹模糊、尚未答完者，符合标准的竟只有三百余份。
帖经墨义不过是基础知识，还不到日后考校诗词歌赋策论诏诰表的时候，只是圣人之言，竟有人上句不搭下句，错漏百出！
赵明公的好涵养在试卷面前粉碎一地。
基础不稳，背诵不好，字迹平平，不懂分配时间，总有一项错误会让他们方寸大乱，不好作答。
如此心性，不若那入学一年的孩童稳健，修学几年再来看吧。
“字迹隐约可见风骨，帖经墨义无误，不错。”总算看到一份尚可的试卷，赵明公眉目舒展了些。
一瞧名字，竟是那十五蒙童。赵明公心道，若他试帖诗写得也不错，便是得中前名了。
一连圈点几下，又放置一旁，呷一口茶，赵明公一鼓作气批阅完，命人去寻教谕商议排名。
田教谕一来，先将自己手中的诗文递过去，又拿起放置一旁的试卷，连连翻看。
赵明公看向最上方一张，一瞧名字，竟又是那眼熟蒙童，不由微微一笑，品评起来诗文。
不是什么惊世骇俗的神作，但其中一句“鲤越稻花满，米香遍人间”让他频频点头，如此丰收之意唯有在太平年间才能见到。
而如此太平，又是谁带来的？
是当今圣上，是郡县当年官吏啊！
而且这诗中又提到了江南时务，可见这蒙童不仅通四书五经，还懂耕田庶务，如此人才，才是赵明公要的学生。
待他评一整首，看田忠也连连点头，遂捋须笑道：“此为头名，敏之如何看？”
“好，自然是好。他这四书五经答得标准，诗写得自然朴实，叫人读来心生熨帖。此为头名，大人真是慧眼识才子。”田教谕抚掌赞道。
他家生于江南，家家户户有水田，年年要下地插秧种稻米，门外江河中鱼虾踊跃，一片丰衣足食之貌，此诗写到心坎里了。
赵明公也颔首，“江浙一带，已有稻田养鱼之策，前些日子禀明圣上，已在南郡推行，北地却是少见。”
他沉吟片刻，不由问道，“那小孩夫子何人？近来去过江浙一地？”
左辞是个一十有五的少年读书人，从未出过县城，最远连郡中都未知在何处，只专心读书做文章，他如何知道江浙时务？
蒙童不懂，自当受夫子教导才是。
说来田教谕不免神秘一笑，他方才还真了解了一番，“明公有所不知，那左辞等人的夫子，正是永和十三年甲午科解元王习叶！”
一介解元，来为几个蒙童启蒙？
赵明公惊叹之余，也是解了疑惑。
那一科解元最爱游山玩水，每至一地，也会随心意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