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碧波万顷
这两天北京晴空万里,几架客机顺着跑道依次升空,冲进碎絮般的淡积云。
宽敞的候机厅内,一隅立着红底白字 “南京书涵地理杂志社”的旗帜,圈起的区域内,八人安静落座,低头忙自己的事。
扎西多吉确认旅行表无误,起身走向角落。眼疾手快的梁胜利一把拽住他的衣服:“你干嘛呢?”
扎西多吉眨巴眼睛:“我找沈老师呀。”
“沈……”梁胜利哽了一下。
想起这位黢黑的藏族小伙刚来部门两个月,低声提醒他:“沈涉山组里今天出了重大失误,他现在气得不行。路过的狗都得被他骂两句,你待会再过去。”
扎西多吉听话地停下,看向角落。
空落落的长椅上,他们的大主编沈涉山正独自坐着。
耳里塞着蓝牙耳机,单手懒懒撑住下颌,二郎腿随意翘起,右手拿着快喝完的冰拿铁。
扎西多吉对沈涉山的第一印象是:能力好,长得也好看。
现在见了几十次面,印象依旧是:能力好,长得也好看。
沈涉山真的很帅,三十三岁的年龄,状态像二十三岁,个高脸又小,气质清冷又潇洒。留着长尾鲻鱼头,发丝松散垂落。双眉飞扬,一双桃花眼水光清亮,鼻梁高直利落。
候机厅的灯光洒下,连唇下不起眼的小痣都漂亮。
哪怕是这身简单的防晒服、白T长袖,深蓝直筒裤一直盖到白球鞋,看着也比例极好。
不知道蓝牙耳机里说了什么,沈涉山晃了晃球鞋,嘴角扬起一点浅淡得体的笑容。
这个笑容让扎西多吉觉得梁胜利在唬人:“沈老师也没生气啊?笑得多温柔啊?”
他刚说完,笑得“温柔”的人缓缓起身,往前走两步,冷哼一大声:“我请问他是大脑连通大肠吗?!怎么端了一坨屎就敢发上来了?!”
扎西多吉:“……”
这声音有力气。
沈涉山压根不给对面说话的机会,听着跟机关枪一样嘟嘟嘟就往下骂:“平时阴奉阳违动作慢我都不说他了!不到一个礼拜已经出了三次事故,我走之前跟他说了仔细检查,结果给我交上来这傻叉玩意儿,什么叫用AI打上了?我用AI给他电子上香行不行?跟他说话比给猪开智都累!我*%$d*&他%$你*¥%……卧槽!”
扎西多吉本身汉语就是后面学的,头一回听见这么多种骂人的句子,人都听傻了。
梁胜利若有所思地点头:“身体好了以后收敛了好多。”
扎西多吉:“?收敛在哪里?”
再看“收敛”的沈涉山,他骂完挂了电话,胸口不停起伏。
可能越想越气,再次拿起手机,发语音过去。
“你们别什么蠢货都放我们组,我这里不是医院治不好他们的脑残!我休完年假要是还看到他,将来你们自己交接吧,我申请调组。”
发完消息,沈涉山的冰拿铁砸进垃圾桶,手机随便直接扔在旁边,怒气冲冲地坐回座位。
他眉头微蹙,像自我开解的猫,斜倚椅子呼噜自己的头发。
原本安静的区域更安静了,大家都不敢招惹他,全都低头装晕。
扎西多吉也想装晕,结果后背被推了一把,往前踉跄两步。
回头一看,梁胜利握拳说:“好了,你去吧。”
扎西多吉指着自己,用不标准的普通话说:“窝↗懆↘!你是要我死吗?”
梁胜利:“……学语言先学脏话是吧?”
梁胜利拍拍扎西多吉的肩膀,认真说:“哥们能害你吗?沈三这人就是火气来的快去的也快。你要是还害怕,就去祝他新婚快乐,他立马就好了。”
扎西多吉半信半疑地走过去。
事实证明,梁胜利是对的。
他说了一句“沈老师新婚快乐”,对方的眉毛瞬间抚平了,让他坐在旁边。
沈涉山的手机放回中央扶手上,扎西多吉无意扫到屏幕上的照片,好像是一位戴帽子的帅哥抱着一个小男孩。
没仔细看,手机自动息屏。
“有什么事吗?”沈涉山问。
扎西多吉抬头将旅行单递给他,不好意思地说:“沈老师,你上次不是说新婚旅行想来西藏吗?我稍微做了张行程表,你可以参考参考。”
沈涉山愣了愣,仔细翻看这张行程表。
左边是推荐的行程安排,拉萨起止,南迦巴瓦、羊湖、纳木措一众雪域都在其中。
右边是扎西多吉自己拍的照片,有些恍惚,胜在真实。
沈涉山原本是想听当地人的话做过参考,没想到当地人给他写了张纸。
标准答案一出来,沈涉山更烦那几个蠢货了。同样是刚来没多久,怎么有些人跟没开智一样?
“谢谢你啊。”沈涉山小心地折起这张纸,塞进自己的斜跨包里,“怎么想到写这个啊?”
“沈老师之前不是帮我扛过事吗,就想着报恩一下,还能介绍我的老家,”扎西多吉说,“欢迎你来西藏玩。”
沈涉山喜欢和聪明人说话,特别是这么重情义的聪明人,真心竖起大拇指:“写的真好,都能上版面了。”
扎西多吉被夸奖后很开心,声音拔高:“我就随便写的,跟沈老师写的肯定不能比啊。”
“这个倒不可能,”沈涉山摸着自己的包,笑了笑,“我就十年前刚毕业那会儿去过一次西藏,而且那次一直缺氧发热,浑浑噩噩的,有时候睡一觉就天亮了,没留下多少记忆。甚至过了好几年才听说我对象是我那时候的室友,但我完全忘了。”
对象的事先放一边,扎西多吉好奇为什么隔十年没去过西藏。像沈渉山这样级别的编辑,公司应该每年都会派去外地调研。
而西藏拥有地理爱好者所追求的山河万象与苍茫秘境,肯定是首选之一。
联想到梁胜利说的“身体好了”,扎西多吉刚想问是不是生病了,广播开始播报他们的航班号。
“走吧,上飞机了。”沈涉山淡定地拿起手机,起身背上斜挎包。
扎西多吉也回去收拾东西,跟随大部队前往飞机坪。
下午四点半,飞机平安抵达南京禄口机场。
走出飞机,湿凉的水汽扑面而来,南京正浸在连绵冷雨中。
禄口机场向来人声喧杂,拖着行李箱的旅客来回穿梭,接人围栏外站着一堆人,握着大牌子左右晃荡。
梁胜利收起书涵的旗帜,就此宣布解散。
飞机上两个小时躺得大家腰酸背痛,扎西多吉准备坐地铁回宿舍,正要拐出去,被沈涉山叫住了。
“我对象开车来接我,到时候顺路送你回去吧。”沈涉山说着打开手机,“他也谢谢你的行程单。”
“这多麻烦。”扎西多吉刚要拒绝,沈涉山朝他举起手机。
一位备注是“幺儿”的人回答他:
【好的,还有几分钟就到了】
都这么说了,扎西多吉没法拒绝,又问:“沈老师,幺儿是什么意思?”
“最小的孩子的意思,他比我小两岁,”沈涉山收起手机,“算算看这个小名我都叫了七年了。”
“七年?!”扎西多吉感叹,“你们俩感情真好。”
“其实分分合合过,不过最后都说开了。”沈涉山扬起一点笑容,“他人很好啊,虽然话少但温温柔柔的,我说什么都会回应,对我对家里人都很好,话少先干事,总之是很暖和的一个人。”
沈涉山的声音本身就很好听,谈论起对象更是温柔,宛如纳木措的水流,平静又沉稳,可见真的很喜欢那个人。
扎西多吉脑子里立刻想象出那种头发蓬松、笑起来软萌的小姐姐。
嗯,挺配的。
他的视线扫过沈涉山捧脸的左手,落在无名指上环着的金蛇戒指。
做工无比精细,甚至能看见蛇鳞,一看就价格不菲。
上个礼拜沈涉山向他们公开自己领结婚证的消息,顺便展示了这枚婚戒,说是他对象融了金链子自己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