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坦诚相对
至晌午时分,周从筠才姗姗来迟。
柳云岚起身相迎:“玉清,你来了。”
突然叫了周从筠的表字,两人都有一瞬的停顿,但又很快揭过。
“今日知府衙门事宜颇多,我又来迟了。”周从筠坦荡道。
柳云岚莞尔一笑,打趣他:“那又自罚三杯?”
周从筠有些无奈,摇了摇头,婉拒说:“今日不了,衙门还有事,稍后还要回去一趟。”
柳云岚点点头:“想你事情繁杂,不便叨扰你,但今日邀你一叙,确因有要紧事。”
闻言,周从筠不发一言,径自到桌椅处坐下,眼角余光扫过窗侧的金桔盆景,静候下文。
柳云岚知道他的性子,简述了一道江南名菜,让周从筠尝尝看。
等周从筠动了筷,她才缓缓说道:“因我的首饰盒满了,多的簪钗放不下,昨日我便同柳梅去了趟玄清山下,那里有家远近闻名的木工坊,制的木具、首饰盒颇受城中妇人喜爱。”
“回城时,却在小道上捡到一位倒在路上的怪人,那人脸戴面具、头戴毡帽,披发黑袍,似是受了重伤。在他倒地处,地上还落下个小木盒,里面没什么东西,却有些干涸的黏液。”
周从筠登时抬眸看向柳云岚,见对方自顾自地回忆当时的场景,便出言问道:“那盒子可还在?”
“在的。”柳云岚见他真的要看,便起身去拿。
待周从筠接过详看时,她才接着说道:“我不知那人来历,只好将他捡回杞楼,让人看管。我亦不知此盒来历,但前几日听闻翟总管便是死于蛊毒,我难免有些心慌,恐这盒中干涸的黏液与那蛊毒有关,这才着急邀你一叙。”
周从筠随手转了下木盒,打开一看便知此物定与那凶手脱不了干系。
但他没有马上问及那怪人身在何处、又准备如何处置,反而眼神紧盯着柳云岚,沉声问:“那为何要将此物交给我?林知府在此地任职多年,你与他相识较我更久,交给林知府岂非更好?”
柳云岚沉默了,低头微抿了下唇,欲言又止。
周从筠也不急,将那盒子放在一侧,无声看着柳云岚,等着她的回答。
柳云岚几度皱眉,似是纠结良久,才终于下定决心轻声说道:“因为,因为知府不可信,你……要小心。”
“哦?”周从筠有耐心极了,略俯下身,脸庞更靠近了一些,问,“为何?”
柳云岚紧咬下唇,眼神游移道:“昨日,他命人给我传话,让我同你叙旧。”
“那有何异常?你我旧识,不该如此吗?”
“不!”柳云岚立刻否认,坚决道:“之前玉清你未至玄清城时,知府就找过我,说我同玉清你出自一地,想必有些眼缘,才让我吹笛献舞。”
“然后呢?”
柳云岚眼眸垂得更甚,不敢抬头看周从筠,有些羞涩道:“知府他还说,若我与相爷有眼缘,便让我接近相爷,做相爷的……红颜知己。”
说到最后,柳云岚眼睛都闭上了,连周从筠的表字也不叫了,又称起了相爷。而后干脆心一横,梗着脖子,等待周从筠的审判。
但呼吸几瞬过后,耳边竟没有责问声传来。
柳云岚几度按捺下心中的好奇,最终壮着胆子眼睛眯开一条缝,却只见周从筠掩唇而笑,似是拼命忍住笑声,但身体却微微抖动。
柳云岚这副鹌鹑的样子缩了多久,周从筠他就笑了多久。
他又实在不好笑出声,担心脸皮薄的小丫头被他笑后,更要羞得钻进地缝里去了。
柳云岚怔了一瞬,没反应过来。
但她很快意识到了自己被取笑了,又羞又恼,坐在圆凳上转过身背对着周从筠,又伸手捂住自己的耳朵、捧着自己的脸,泄气道:“你要笑就笑吧,我听不到了。”
周从筠这才止住了笑意,起身绕过桌椅,走到柳云岚面前站定。
他取出折扇,用扇尾轻轻拨开柳云岚捂住耳朵的双手,笑叹道:“好啦,转回去吃饭。是林知府的错,不怪你。”
“不怪我,那你笑我?”柳云岚执意问个清楚。
谁料周从筠轻飘飘的一句“这并不冲突”将她打回原形。
周从筠又轻声哄了两句,柳云岚才转身动筷。
两人就这么对坐着安安静静地吃了会儿饭,周从筠见她拨弄着碗里的饭,便给她夹了点菜,解释道:“我并非为此事笑你,此事无论如何林知府都是冲我来的,与你无关。但你年纪尚轻,还不懂得红颜知己这几个字的意义,你不能轻易应下这样的诺言,除非你真正明白了自己的心意。”
“明白了就能应吗?”柳云岚又问。
周从筠夹菜的手一顿,倒有些语塞,又轻声回道:“可以,但我不希望有那一天。”
“为什么?”
“不为什么,以后说给你听。”
“好。”
用过饭后,柳云岚迫不及待地想让周从筠见见那怪人,但周从筠只道不急,只让侍从将那人带回衙门。
见此,柳云岚便不再说什么,只静静地看着周从筠喝茶。
周从筠感知到了她的目光,却不回应,似是无意间瞥见了窗侧的金桔盆景,来了兴趣问道:“这盆景是你特意挑的?”
“是的。”
“我想听实话。”周从筠不笑时说话,总有一丝威压。
柳云岚顿了下,才喃喃道:“是知府说你最喜金桔盆景,让我备着,兴许你会喜欢。”
“是重逢时就备下了,还是今日才备下?”周从筠又问。
“……重逢时。”
周从筠才偏头看向柳云岚,问:“那为何前一次叙旧时没有摆出来?”
柳云岚看着那金桔盆景,轻声道:“因为我不想,那样刻意地接近你。”
“今日呢?摆出来是?”
“是想送你,倘若你喜欢。”柳云岚也偏头迎上了周从筠的目光,不再回避。
良久,周从筠才说“好”,他没再问柳云岚缘由,或者他自身也猜到了缘由,但此刻不问,是为了静待将来的回答,只是不知将来的回答是否会如他所想。
好一会儿后,周从筠才起身告辞,柳云岚送他至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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