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暗杀(一)
星期三,又是每周一次的数学课时间。顾晓梦在厨房里一顿忙活,把青椒炒鸡丁端上了桌。李宁玉看着那道绿绿白白的菜,用不解的目光看着顾晓梦。
“你什么时候学的做菜?”
顾晓梦嘿嘿一笑:“你别管,先尝尝。”
李宁玉便夹了一筷子放在嘴里慢慢品尝,鸡肉炒得有些老了——这是新手的通病,掌握不好火候,不过味道调得确实还可以。
“好吃。”李宁玉给出了答案。
“真的吗?”顾晓梦迫不及待地拿起筷子,嚼了几下便皱起眉:“和张嫂的手艺比,差远了啊……”
“下次可以用生粉抓一下再炒。”
顾晓梦眼睛亮了:“你会做饭呀!”
“西方菜做得多些,在美国学的。中餐很少做。”
“……我想吃你做的。”顾晓梦抿着嘴把脸凑近。
李宁玉微微后退,将双臂抱在一起,表情严肃:“顾大小姐,我身为一个上校,不但在这里给你当家教,还要给你做饭是吗?”
“哎呀……”顾晓梦尴尬笑笑:“玉姐,我不是这个意思。我这就是……就是……”
“就是什么?”
顾晓梦收敛了笑容:“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冒出了这个想法。对不起嘛。”
“没事,”李宁玉重新拿起筷子:“吃饭吧,冷了。”
晚上的气氛一直很微妙,李宁玉今天并没有往常的耐心,言语也显得比较冷淡,但题目还是讲得无可挑剔。今天的知识点是特征向量,可以用来寻找密码系统中的隐藏规律。
临别的时候,李宁玉依然拒绝送行,顾晓梦始终觉得自己吃饭的时候说错了话,让玉姐和她拉开了许多距离。她想找个机会好好解释,可又不知道怎么说,只能一言不发地给她递过外衣,嘱咐慢走。
在窗口望着李宁玉走远后,她回到书房,发现一支钢笔遗落在桌上。这支钢笔李宁玉往往随身携带,一直在使用,笔身的镀金字体已经磨得看不清,应当是很喜欢的物件。
明天上班带给她?可万一她晚上还要用呢?要不还是立刻送给她吧,应当还追得上。
顾晓梦立刻抓起钢笔,向楼下跑去。
李宁玉今天确实被顾晓梦搅乱了些许心绪。那姑娘忽然把脸凑过来,说想吃她做的饭的时候,她下意识地防备了一下。彼时她才察觉到一个问题:和顾晓梦的关系似是有些近了,近到她有一瞬间丧失了警觉。
虽然她几乎是立刻便调整回来,但这不是一个好迹象。她需要和她保持距离,就算不重新变为陌生,也不可再靠近。
她转进了那条必经的窄巷。
巷子只容两人并肩,两侧是高高的青砖墙,墙根爬着暗绿色的青苔,她走了十几步,忽然间有小雨飘落下来,她停下脚步,看了看天色。
月黑风高。她感到风中传来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危险气息。
李宁玉将后背向墙上贴去,冰冷的青砖隔着风衣透进来,但坚实的感觉让她获得了些许安全。她屏住呼吸静静地站在那里,慢慢分析着眼前的黑暗。
她记得前面约二十米的地方有一个小小的岔道,通向两户人家的后门。今晚的巷子格外黑,她无法直接看见岔路,只好凭记忆测算着距离。
最后她找到了位置,有一小块布正飘在那岔道口的外面,似是一个人的衣角,但也可能是什么垃圾,夜色朦胧,看不太清。
她的右手缓缓伸向腰间,将枪套打开,拿出了那把配给她的勃朗宁手枪。
她不敢转身,因为如果那确实藏着一个人,绝不能把后背亮给他。她将手枪拉开保险,格拉一声,在寂静的巷子中格外清晰。
贴着墙壁一步一步无声地挪过去,手臂的肌肉绷得紧紧的。
蓦地那巷子里真的窜出了一个男人!
他穿着黑色的长风衣,下摆被风掀起,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面目。李宁玉举枪便瞄,准星刚套住对方的胸口——
寒光一闪。
一柄飞刀穿过雨幕向她面门掷来,速度极快,带着破空的锐响。李宁玉猛地侧身,整个人向墙上一贴,那飞刀角度极其刁钻,擦着她的肩膀便划了过去。
几乎是同时她射出子弹。“砰”的一声,子弹擦着黑衣人的肩侧飞过,并未能打中。
火辣辣的剧痛在肩头炸开,刚才的刀刃割开衬衫,切进了皮肉,她不禁一声低呼。对面那人趁势掏枪,动作快如闪电,李宁玉不及调整姿势,只得就势向对侧墙壁猛扑过去——
“砰!”
子弹击在石墙上,火星四射,跳弹又炸在了她的脚下,差点便击中了脚趾。枪声在窄巷里炸开,来回回荡,震得人耳膜嗡鸣。
在这嗡鸣之中,李宁玉听见身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踩在积水里 “啪嗒啪嗒” 地响。她暗叫不好,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下一秒,她就被一股蛮力扯向另一个墙面,肩膀重重地撞在砖上,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同时那黑衣人的第二枪响了。
“砰 ——”
她耳边响起一声痛呼,竟是顾晓梦的声音。
李宁玉没有回头,她没有时间犹豫,手腕一翻抬手便回一枪,这次子弹扎扎实实击中了黑衣人的腹部,那人一声闷哼,立刻捂着腹部缩下半个身子。
她立刻再跟一枪,正中胸口,那人便彻底倒了下去,身体抽搐了两下,一声轻响,武器落在了地上。
巷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雨声和两个人粗重的呼吸。
李宁玉没有放松,她走上前去,面色凝重地对着脑袋又补一枪,血和脑浆溅出满地。
确定他已经死透,李宁玉立刻反身跑回来查看顾晓梦。
顾晓梦坐在地上,倚着墙根,嘴唇咬得紧紧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似是忍得很痛苦。雨越来越大,她脸上那一道道水痕不知是泪还是水。
“晓梦,你怎么样……”李宁玉跪下来,膝盖磕在湿滑的石板上,伸出捧起顾晓梦的头,声音有些颤抖。
顾晓梦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疼……”她拼了老命,在牙缝里挤出一个气声来。
李宁玉低头一看,顾晓梦的身体右侧已经被血染湿,深色的血和雨水混在一起,衣物黏在皮肤上。天色太暗,李宁玉无法判断究竟是什么伤势,只好从领口到侧襟解开她的旗袍盘扣。
掀起来一看,是一道撕裂伤。
子弹应该是刚好沿着肋骨擦过,将肌肉组织撕出了一道口子。皮肉翻卷着,肋间的血管破裂,血还在不断外涌。万幸没有打入身体,内脏应该无事。
“我……我是不是中弹了……”顾晓梦颤抖地问,眼睛紧紧闭着,不敢看李宁玉。
李宁玉没有回答,想将自己的风衣脱下来。左肩的伤被扯动,她眉头一皱,咬牙将衣服扯下,团在一起,夹在顾晓梦的侧肋和手臂之间。
“子弹没打进去,但是出血不少,你用力压住。”她按住顾晓梦的肘部。
顾晓梦听话地照做,用力夹住衣服,喘了几口气终于缓了过来。抬眼一看,李宁玉的右肩也沾着不少血,衬衫划了一个大口子。
“玉姐,你的伤怎么样?”她焦急地问,伸出另一只手想碰,但又不敢。
李宁玉看看自己的肩头,那道刀伤虽然也很痛,但出血量并不大,只是划破了皮肉。
“我没事,”她摇摇头,“好好休息,不要动,警察马上就会来,我去看看那是什么人。”
她走向十几米外那具尸体,脸已经被打毁了,看不出样貌。他的配枪是勃朗宁M1906——小口径,适合近距离刺杀,是军统特务常用的型号。
她于是翻开他的衬衫领子,下面别着一颗药片,用蜡封着,这应该是□□——也是军统特务执行任务时的标配,用于迅速自杀,避免行动失败被抓捕。
“像是军统的。”李宁玉走了回来,蹲在顾晓梦身边简略地说。
雨下得又大了些,噼里啪啦地打在地上,溅起小小的水花。但两人都没有雨伞,顾晓梦又伤重不方便移动,只能双双挨着雨淋。雨水顺着李宁玉的下颌线往下流,滴在顾晓梦的手上,凉冰冰的。
“你怎么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