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第26章
温家的后院,荷花开了满池,风一吹,尽是荷香。已是黄昏,没了白日的燥热,湖边更是清凉。
姝禾挽着叶景瑜,亲昵地走在池旁。
叶景瑜的病好了,如今也能偶尔下床走走,总在屋子里闷得慌,姝禾便陪她来外头透透气。
“前些日子病着,总怕耽误了你,现在想来,你的婚事筹备得慢些,能多留在母亲身边,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近日出了许多事,虽没有造成什么后果,可这一桩桩下来,压在她心口,总担忧再有什么意外。
她希望婚事快些成,却还是道:“禾儿也希望能在母亲身边多待几日。”
跟在二人身后的李燕,听闻此言,不禁皱紧了眉头。
这些日子,她一直在犹豫。
她年过不惑,看了许多事,有些事不必说,心里也有了个大概。公子与小姐,到底不是自小在一块长大的兄妹,若是误入歧途……
公子是男子,又位高权重,日后照样能正常娶妻生子,谁又敢提这些事?可小姐就不一样了……
是以在叶景瑜说累了,要回去时,李燕主动道:“奴婢来送一送夫人吧。”
叶景瑜知道,李燕兴许是有话要对自己说,便对姝禾道:“禾儿还未用晚膳,先回去吧,有李燕送我即可。”
姝禾点了点头。
在姝禾走后,叶景瑜问道:“怎么了?有什么事,直说便是。”
李燕环顾左右,没有说话,叶景瑜看到她微蹙的眉头,低声道:“可是与禾儿有关?”
李燕立即点了点头。
二人都没有说话,回到归澜院后,叶景瑜屏退左右,关上门。
“你在我身边多年,有话直说便是。”
下一刻,李燕直接跪在地上道:“奴婢要说的话,或许是大逆不道。”
叶景瑜听了她所言,本欲将她扶起的手停住,缓了缓,继续将李燕扶起。
“你在我身边侍奉近三十载,今日如此,必定不是小事,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不会怪罪,若说的不对,我也只当你是胡说罢了。”
李燕站起身,低声道:“前日夜里,我在祠堂看见了公子。”
她将祠堂的事,与温修衡将郭夫人的嫁妆给姝禾的事,都讲给了叶景瑜听。
听完,叶景瑜只觉得一口气喘不上来,眼前一黑,倾身便要倒下来。
昨夜在祠堂,李燕虽并未听清,如今也只是猜测,只是这种事,倘若真的发生,便不可挽回。
李燕眼疾手快,连忙将人扶住。
她连忙替叶景瑜顺了顺气,缓了缓,叶景瑜道:“此事除了告诉我,你万万不能告诉别人,禾儿也不能。”
李燕道:“奴婢知道此事非同小可,只告诉了夫人。”
对于李燕,叶景瑜是信得过的,可此事无论真假,都事关重大,她还是不得不再提醒几句。
李燕道:“当务之急,还是快快筹备小姐的婚事,奴婢想,公子向来端方稳重,早早让小姐出府,不在眼前,想来时间久了,便无事了。”
“你说的是……”叶景瑜连连点头,过了一会儿,又道,:“不,还不够,衡儿如今还没有娶妻,待他娶妻了,我才能安心。”
这么多年了,温修衡从未提起过娶妻的事,况且他的事,叶景瑜从未置喙过半句,贸然说起,谈何容易?
李燕不禁暗暗蹙紧了眉头。
******
说起来,婚事再快也急不得,若是今日定亲,明日便成婚了,传到外头,不知要怎么编排。
是以次日,叶景瑜便唤了温修衡来归澜院。
“衡儿,今日寻你过来,是有一件要紧的事。”
今日,叶景瑜的病好了,温修衡来归澜院的次数也少了些,几日未见,只瞧她气色似好了不少。
“母亲直说便是。”
“昨日夜里,我做了个梦,梦见了夫人……”
叶景瑜是郭夫人的陪嫁,能被她称作“夫人”的,自然只能是郭夫人。
这些年,从未有人在温修衡面前,主动提起过他的母亲。他年幼丧母,说起来是件伤心事,就连温辰在世时,也有意无意地少提郭夫人。
乍然被人提起,温修衡的眸子暗了暗,唇角也微微抽动。
“大约是您思念她了吧。”
他的表情很快恢复,或许是因为对郭夫人的记忆太少,亲生母亲这个词,与他而言,不过是个符号。
旁人有亲娘,到了年纪,读书、考取功名、娶妻生子,他没有亲娘,似乎与旁人没什么不同。
“昨日夫人问我,你过得如何,我将你的情况告诉她,说你如今功成名就,她很高兴。”
“然后她又问我,你娶妻了没,子嗣几何?我不知该怎么回答,她便有些生气了。”
这般说着,叶景瑜的眼中泛起哀色,她望向温修衡,又道:“衡儿,我想,你也该娶妻了,否则日后我若去了,到了地下,也无法与老爷和夫人交代……”
温修衡想,他与旁人不同的地方,大约在这儿了。
若是他的父母尚在人世,无论是谁,恐怕也会张罗着给他娶亲了。
他想到在那个夜里,他跪在祠堂,在父母的牌位面前,说了怎样的话。
这太过巧合,让他觉得,人在死后当真有魂魄,会给人托梦一般。他不信神佛,也不觉得人死后还有知觉。
倘若他当真早就有妻有子,或许目光本该在自己的妻儿身上,便不会有今日的痛苦。
今时今日,或许并不算太晚。娶妻,或许是现在唯一的解法。
“我明白,日后我会留意,早些娶妻,让您放心。”
或许,早该如此了。
“如此,我便安心了。”叶景瑜笑着点了点头,又道,“我虽非你的生母,但亦有责任,去替你张罗……”
叶景瑜是担忧的,怕他只是嘴上答应,便主动揽下此事。
“那便听母亲安排。”
******
温修衡的婚事,不比姝禾,与哪家成婚,于朝中都是件要紧的事。
若非为了女儿,叶景瑜不会拖着病体,掺和进这样的事里。
这日,恰逢张妙璇来了温家。
自上回张妙璇给姝禾送了拜帖后,姝禾回了信儿,说是到时候会去。
不成想,信儿刚送去没几日,尚未到约定的时日,张妙璇便来了温家。
“前些日子,我姑母邀温家妹妹郊游,竟使温家妹妹落水,虽非我做东,可到底帮着操持了,心中有愧。我姑母也叫我来看看温家妹妹,身子可好些了?”
张妙璇依旧是一副言行得体的模样,又搬出了她的姑母梁王妃,说出来的话,自然令人拒绝不了。
姝禾道:“张小姐言重了,我身子早就好了。”
她落水这般久,倘若当真担心她,早就来了。而姝禾记得,她刚落水时,张家不过是差了下人来看,又送了些补品罢了。
况且那韩承硕,从前与张妙璇来往密切,如今出了事,她倒是与韩承硕撇得干干净净,不再往来。是因韩承硕的人品不好,或是畏惧张家,还是她想趁机甩掉这个麻烦,尚不可知。
至于她来是什么目的,姝禾想,总不会是为了她,大约是为了她那兄长吧。
只可惜,温修衡今日似乎不在温家……
姝禾浅笑着,给张妙璇添了杯茶。
“张小姐能来看我,我心中感激。”
张妙璇呷了口茶,“都是应该的。”
在温家并未待多久,张妙璇便与姝禾告别。
临别之际,姝禾对张妙璇道:“日后张小姐,可要常来。”
说起来,张妙璇今日来,还是因为张弥所言。
张妙璇是名满京城的才女,她的父亲张弥,虽有意将她许给温家。原本张弥在温修衡面前,暗里提过,可惜温修衡却没有接这话茬,便也不了了之。
张家自是不甘心的,便让张妙璇主动些,原本她还存着几分端着的心思,家中施压,便也不得不主动来温家了。
她与姝禾说不上什么话,又未见到温修衡,便只剩下烦闷了。
不过,她日后定然会如姝禾所言,常来温家的,姝禾递了话,她便也从善如流了。
“温妹妹这般说了,我自是不会推辞,况且我与妹妹一见如故,也盼着能常来往。”
送走张妙璇后,姝禾本以为这只是一次普通的见面,可第二日,她在归澜院时,却被叶景瑜问起此事。
“禾儿,听闻昨日张家小姐来看你了?”
姝禾知道,叶景瑜问她,绝不会是空穴来风,不知她的目的是什么,也只能模棱两可地回答:“说起来,我也只见过她几面而已,谈不上熟悉,不过张家小姐很是周到。”
叶景瑜眉目含笑,许久,轻轻应了声“好”。
“您说什么?”姝禾有些不解。
一旁的李燕立即道:“如今小姐的婚事有了着落,可公子尚未娶亲呢。”
这么一说,姝禾顿时明白了。
她虽觉得,张妙璇有些表里不一,但这个世上,谁不是在演呢?
若说演,自己比旁人或许演得更多。
况且,张妙璇与她也没什么过节,至少表面上没有,想来她是个聪明人,倘若当真嫁进温家,也不会与自己过不去。
“真的?那当真是件好事!”
能与温家结亲的,门第不能太低,又不能太高。成婚讲究门当户对,倘若低了,是否般配且不说,叶景瑜也无法向温修衡开口;若是太高,则又要考虑,对朝局是否有影响。
如张家这般的人家,在朝中没什么实权,又够清贵,再合适不过了。
昨日叶景瑜听李燕一提,张妙璇还是京中有名的才女,处事周全,待人有礼,又懂得应酬、持家,模样生得也好,是再好不过的妻子人选。
这样的人,在京城怕是难寻第二个。
又见她主动与姝禾亲近,这于叶景瑜而言,也是一件好事。待她百年之后,姝禾也不用因姑嫂关系而烦忧。
“下次她再来温家,你便将她带到母亲这里来,母亲见见她。”
姝禾脸上闪过一丝错愕。
原本她以为,叶景瑜对于温修衡的事,想来都是敬而远之,怎么如今的模样,倒像是要操办起温修衡的婚事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但姝禾不能明着问出来,便道:“母亲是要给兄长操办婚事?”
“是啊,我虽不是他亲娘,可他到底唤我一声母亲,总得替他操持。”
“可是母亲……你的身子……”
叶景瑜的身子是不好,却也只能撑着,为了怕女儿担心,嘴角扯出个笑来,道:“我的身子比从前好了不少,况且也不必我动手,只需挑选合适的人选。”
“可是母亲都没有替我选夫婿,倒是全推给了兄长,怎么现在倒给兄长选起了妻子?”
她佯装嗔怒,叶景瑜和李燕看了,全当她是吃味了。
从前只觉得她懂事、孝顺,今日见她这幅模样,倒觉得有趣,都掩唇笑了起来。
片刻后,叶景瑜安慰道:“你兄长是男子,怎好自己去张罗婚事,怕到时候冒犯了人家姑娘。”
这是个十分合理的解释,姝禾不信,嘴上却只能应了。
姝禾想了想,张妙璇的确是极好的人选,是当真的天之骄女,出身高贵,出口成章,又会张罗那些宴会,就连模样生得也极好。
似乎没什么不好的地方……
姝禾想起来温修衡,也是这样的人,好像什么都比旁人高出一大截,足够可以目下无尘。
大约也只有这样的两个人,才称得上般配吧。
******
在叶景瑜见到张妙璇时,便觉得十分满意,事不宜迟,没过多久,她便唤来了温修衡。
“前些日子,母亲与你说的,近来终于有着落了。”
温修衡眉头扬了扬,他没想到,叶景瑜对此事当真是上心,也知道这人选不好找,亦有些惊讶于竟如此快便有了人选。
“母亲您说。”
“是张家的小姐,闺名妙璇,想来你应当见过。”
叶景瑜看着温修衡的脸,原先尚有些惊讶,在她说出“张妙璇”后,倒丝毫不意外了。
“原来是张家。”
叶景瑜问道:“怎么了?可是张家有什么不妥?”
“并无不妥。”
他只说了这四个字,语气淡然,后头便再没下文了。
叶景瑜摸不透他的想法,便又道:“前些日子,她来府上找姝禾,我便见到了。张家姑娘人生得好,像仙女似得,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又懂持家管账。”
“我便想着,才与你说了要娶妻的事,张家姑娘便上了门,莫不是天赐的姻缘?想来也是老爷和夫人,在九泉之下庇佑,才会有这样的好事……”
说着,叶景瑜瞥了眼温修衡,只是他的表情如往日,也瞧不出什么。
不过,没惹怒他,便是这事尚有余地。
“不过这件事,事关重大,怎么说也是要过一辈子的,你且先去考虑,过些时日,再来告诉母亲你的想法。”
“好。”
傍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