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青草与泥土的味道
冬寒褪去,春夏交替的暖风缓缓涌入五老峰山谷,整座花明村被无边无际鲜活的生机彻底包裹开来。梯田顺着山腰层层延展,连片的油菜花肆意盛放,浓郁的金黄从山脚铺向半山,风掠过花田之时,细碎的花瓣随风飘荡,漫山野草冲破土层肆意生长,山间野菜、野生碎花散落在每一处坡地,勾勒出独属于黔东山村温柔又粗粝的春日图景。
常年被山涧水汽浸润的青石板小路,表层覆着一层薄嫩的青苔,踩上去湿滑绵软。整片山谷的空气里沉淀着层次分明的味道:刚翻耕完毕的湿润黄泥气息、油菜花清甜的花香、新生嫩草的草木气,还有家家户户火塘常年不散的柴火灰烬味道。多种感官交织在一起,烙印在我的记忆深处,往后漂泊城市数十年,每当回忆童年故土,最先浮现的便是这一缕无法复刻的山野气息。
生长在群山之中的孩童,生来注定和城市孩童拥有截然不同的童年。我们没有手工玩具,没有时令糖果,没有灯光之下的书本消遣,整片山野便是全部的乐园。日复一日的生活循环简单纯粹:牵着耕牛去往后山放牧,挎着竹篮收割猪草,钻进溪涧浅水之中捕捞小鱼,攀在矮树之间采摘酸甜野果,掏空树干搭建简易鸟窝。日子被清贫牢牢包裹,却借着山野的自由,生出一份无拘无束的松弛。
狗蛋是我从小到大唯一贴合心性的发小,年纪比我大半岁,性情莽撞随性,天生抗拒课堂之中拘束的读书生活。他家的家境比我们更为拮据,父母一辈子固守几亩薄田埋头劳作,没有多余心力管教孩子的心性。每一天天光刚刚破晓,狗蛋便会站在木屋门外高声呼喊,邀约我放下手里的农活,一同进山放牛游荡。
我们奔跑在春雨浸泡过后软烂的山道之上,裤脚厚厚裹着一层黄褐色泥浆,布鞋表层被污渍彻底遮盖,浑身上下萦绕着洗不掉的泥土气息。路上偶遇村口劳作的长辈,总会出声训斥我们太过顽劣,是不懂安分的野孩子。可短暂挣脱农活与大人管束的片刻,是少年时代最轻松自在的时光。正午暖阳铺满平缓的山坡,我们把老牛拴在长势繁茂的青草地自行觅食,并肩平躺于柔软的田埂草丛之间,任由裹挟花香的暖风缓缓拂过周身。
狗蛋嘴里叼着一截嫩青草,语气笃定地讲出自己早已敲定的人生方向。
“坐在教室读书枯燥煎熬,还要白白耗费家里攒下的辛苦钱财,等到年纪再长大一些,我就彻底放下书本,一辈子放牛耕田守着村子过日子,不用承受读书的煎熬,日子反倒自在许多。”
这一番想法,是花明村内绝大多数长辈根深蒂固的认知,也是一代又一代山里年轻人默认奔赴的宿命。我静静仰头望着头顶连绵缠绕的青山,心底默默否决了这份认命的选择。我听过教室里整齐清朗的读书声,窥见过字典之内辽阔的文字世界,也暗自向往着远方城镇的光景,我不愿意顺着祖辈的轨迹,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