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亡妻回忆录
暮春三月,凌琅阁。
朱玉身着浅粉色侍女服,低着头,毕恭毕敬进了包厢。
方一开门,里头的乐声与觥筹交错之声便如潮水般涌来。
她悄然抬眼扫过席上最中心三位男子,眼神一凝,呼吸都不自觉停住了。
左席的孟秦浩长发微卷,紫衣雍容华贵,眯着桃花眼,嘴角噙着笑,搂住侍女的腰,调笑道:“就倒这么点,美人如此小气?”
中间的谢清平面沉如水,腰间配着世子身份的青白玉,在侍女添酒时默默侧开身子远离,发现有酒水滴在桌子上后,立刻蹙起眉头:“弄干净。”
最右侧的朱晏珩似乎刚刚下朝,一身红色朝服格外惹眼,被黑衣男训斥的侍女道歉时不小心弄撒了他的酒,他也只是温柔笑笑:“姑娘没事便好。”
盯着这样的场景,朱玉心跳微微加速,久久难以离开视线。
“阿玦,别看了。”
朱玉听到了这句喊声,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阿萍是在叫自己。
她愣愣回头,阿萍无奈地朝她摇摇头:“我知道三位大人风姿绰约,不少大家闺秀都心系之,但你也不用看这么久吧,来帮忙了。”
朱玉眨了眨眼,连声应好。
一个渔村的孤女对着三位京师的贵公子发呆,任谁看,都是因为心动。
可她知道,她不是。
三年前,她在凌琅阁被人刺杀而亡,重生后,她便成了这位名叫阿玦的孤女。
她本想着回京师投奔,却在途中听到了一个令她震惊的消息:自己的两位堪称死对头的前情人,成了挚友。
而更让她震惊的,是这两位前情人成为挚友的方式。
——开茶会,讲她有多背信弃义、始乱终弃、荒淫无道。
呵呵。
重生一次,她本想改过自新好好从良,可既然是他们先不义,就别怪她不仁。
——她要换个身份,再渣他们一次!
朱玉没有犹豫,直接冲回了京师,打听到二人平常宴会地点,成为侍女潜入了进来。
潜伏了几日,终于又等到这两位前情人开席,只是这一次,却多了她的长兄,朱晏珩。
望着三个男人说着她的黑历史言笑晏晏的样子,朱玉气得想喷火。
这三个男的,真是……。
朱玉深吸一口气,发现阿萍正在给席上的三个男人分餐。
她眼神亮了亮,立刻乐呵呵接过了这个活:“你去帮那边吧,这个餐食我来。”
到底是要进大人口中的食物,阿萍不太放心:“你知道三位大人的喜恶吗?”
朱玉没有犹豫:“自然,早前就温习过了。”
阿萍半信半疑的走了,朱玉收回目光,看向面前的三碗阳春面。
面的汤底十分清澈,轻微的晃动结束后,倒映出了她清晰的倒影。
那倒影身型瘦削,扎着个低垂的马尾,皮肤是一种透亮的小麦色,长相说不上惊艳,只是脸上那双浅色的眸子剔透光华,直勾勾地盯着面汤。
其实今早她因为懒床缺席了今晨的排练,所以根本没有温习过。
但是,这三个人的喜恶,她比在场任何一个人都要了解。
一个对花生过敏,一个厌恶腥荤,一个最讲究洁癖和体面。
她当然会“好好避免了”。
她笑着低头分餐时,席间的话题不知何时绕到了一个死人身上。
朱玉动作一顿,默默看向席上三个人。
最左侧的孟秦浩一手高举着酒杯,缎面袖子下滑,露出白净手臂,端得是一副风流姿态。
开口时,他语气带笑:“她啊,她向来是娇蛮霸道的,十五岁那年非要我教她作画,我不教,她就在我府邸里拿着毛笔到处乱涂乱画。”
明明是孟秦浩自己答应要教却在第二天宿醉爽约了!
朱玉抓起一把花生,愤愤攥紧拳头,掌心的花生化为齑粉,散进了盘子后,瞬间无影无踪。
孟秦浩的左侧,谢清平身披浑黑外袍,浑身上下没有露出一点肌肤,面冷如雪。
听完孟秦浩一番发言,他顿了顿,语气平直淡然道:“她当时看上隔壁城城主的黄金轿子,奈何城主不愿出手,她便日日缠着本世子,我最后用半座城才替她换回来。”
那轿子明明是她和谢清平都很喜欢,怎么都成了她的喜好了!
她又端起装着荤油的小壶,十分优雅地在谢清平的碗里写了一个“装”字。
油很快融进了汤水里。
朱玉做完这些也觉得不够解气,扫视一圈周围,本想看看还有什么料能加,却无意间撞上了一道平静的目光。
是朱晏珩扫了她一眼。
他一身红色官袍本不该如此惹眼,却因他过于傲人的身材掐出宽肩窄腰,令人无法不在意。
他这一眼极淡、极轻,甚至没有多做停留。
可仅仅是这一眼,也让朱玉不寒而栗。
他发现她在动手脚了?
然而,下一瞬,朱晏珩温润的声音传来:“吾妹脾性都是我这个做长兄的惯出来的,是我失职。”
此话一出,孟秦浩和谢清平神色都是一凝,而后很快恢复平静。
“毕竟你们是家人。”谢清平抿了一口茶。
“无需自责,她长大之后其实很少依赖兄长。”孟秦浩笑了两声。
朱晏珩轻轻颔首:“也是,她十六岁那年与我大吵一架,之后,才认识的二位。”
看着朱晏珩表情平静地说出这话,朱玉呼吸一滞。
她从堆叠的盘子里抽出一个最简陋,甚至还缺了一个角的劣质餐盘,端起朱晏珩的菜,往里头猛然一扣。
精致的饭菜装在难看的盘里,看起来变得难吃了不少。
望着面前三道码放整齐的餐盘,朱玉长舒一口气。
舒服了。
她换上恭顺表情,端着菜走向了席上的三位男人,依次上菜。
“说到底,若再来一次,我绝不会再与她有任何瓜葛,”孟秦浩夹起藏着花生碎的阳春面,一入口,便疯狂咳呛起来,“谁加了花生,还是粉末?!”
“本世子当年也是着了她的道,若重来,我不会重蹈覆辙,”谢清平喝了一口满是荤油的面汤,立刻蹙起眉头,“怎会有荤腥……怎么有一个‘装’字?”
朱晏珩在朱玉放下那破盘子的时候又扫了她一眼,二人四目相接,他却并未多言,只低头默默吃起阳春面。
见孟秦浩与谢清平二人纷纷瞪向上菜的她,隐隐有发怒之势,朱玉连忙扮出慌张神态,往地上一趴。
“奴婢上错……”
话说到一半,只听朱晏珩的声音在头顶淡淡响起:“你二人交换一下便可,何必刁难一个侍女。”
朱玉猛然抬起头,朱晏珩对着她笑了笑:“起来吧。”
他生得是一副玉面公子样貌,只是唇下那一枚痣格外显眼,笑起来时,温润的脸上便多了几分艳色。
总令她恍惚。
——长兄认出她了?
瞬间的疑惑后,朱玉压下了自己的想法。
不可能。
她前世就是在这凌琅阁被刺杀身亡,这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况且,她的长兄向来光风霁月,对一个弱小的侍女伸出援手,很正常。
孟秦浩与谢清平收敛怒意,朱玉赶忙上前替他二人把碗调换,默默退下。
席间气氛因为这个小插曲凝固,一位公子哥为调节气氛,主动开口,顺着方才三人的话,高声叹道:
“诸位大人定然不会再被她骗一次,毕竟朱玉那般人没心没肺之人,怕是从来没有过真心!”
话音刚落,本就凝固的气氛,更凝固了。
那公子哥完全不知自己说错了什么,悻悻看向主位上三个人。
众人也察觉出不对,纷纷看了过去。
只见三个人都垂着眸,温吞地吃着自己面前那碗阳春面。
他们动作很轻,面上没有太多表情。
就连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