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 童年
许淮一轻洒一声,伸出手去,将快要凑到她跟前的贺白榆往外推了推。
说来这货从那天晚上破罐子破摔表明了心意之后,倒是完全在她面前展露了本性,先前那个跟在她身后出谋划策,她杀人他递刀的贺白榆像是被眼前这个现眼的货给生吞了似的,在她面前越来越肆无忌惮,倒是真的印证了他自己口中的那句“不是什么好人”的箴言。
贺白榆顺着她的推搡的方向顺势坐下,伸手一扯,倒是把一旁站着的许淮一也顺手拽了下来。在见到许淮一顶着想揍人的眼神与他一齐排坐在古树下,瞧着天穹尽头逐渐显现的月色的时候,贺白榆倒是由衷笑出了声。
“前几日用大虫处决道尔吉的时候,我还命人将张昱也一齐拖来,让他亲眼见证了道尔吉的下场,多做这一步,便是要让他彻底断绝那些不该有的心思,好好为我所用。”许淮一吹着晚风,轻声开口,“那天张昱在山洞中曾向我坦白了一个人,那个与他狼狈为奸,暗中勾结的人。”
贺白榆闻言转过头来,却措不及防撞上了许淮一的双眸,那沉静如湖水的眼眸好像能够包揽世间万物,有时候他总会不合时宜地想要从中见到更多的情绪显露。
他使尽全身定力才将自己的神思从荒诞畅游中拽回,双睫轻颤,盖住瞳中色彩,嘴角挂着一抹不太自然的微笑,顺着她的话问道:“是谁?”
“贺初。”许淮一的声音好似活生生地被扼在咽喉之中,挣扎许久,才能用气声艰难地道出这个名字。
却未曾料到,贺白榆听了倒是无声笑了。
他见着了许淮一眼中藏着的担忧,再也忍不住,长手一伸便将人揽入了自己怀中:“殿下,不必担心,京都中人都知我与他不和,他们以为我们只是父子之间闹着别扭,总有一日会重归于好,只有我们两个心里清清楚楚,只要我们还有一人存活于世,这一日便永远不会到来。”
许淮一迫不及防地被他这么一揽,鼻间忽地便溢满了他身上的味道,好似如几日前一般沉入另一个幻梦,极不真实,直到听清他说了什么,才闷闷地探头问道:“为什么?”
贺白榆伸手揉了揉她松散下来的头发,眼中极尽温柔:“殿下,还记得我们初次见到的时候吗?”
许淮一顾不上被他弄得乱糟糟的头发,顺着他的话点了点头:“记得,在京城皇庄外。”
贺白榆动作轻柔地将怀中人拉出,看向她的双眼中满是眷恋:“是啊,那是我们第一次见面,那个时候我从家里偷跑出来,遇到了你,告诉你我叫阿衡。殿下,这是我阿娘给我起的名字,她说,这个名字取自天上北斗的玉衡星,那是最明亮的一颗星星,我阿娘这一生,追求自由,向往光明,却到死也得不到她真正想要的,只能在无尽的深渊中静静地睡下去。我见到你的那一日,正是我阿娘过世的那天。”
许淮一安静听着贺白榆讲述着,从他的只言片语中逐渐窥探到了当年的种种。
严老太爷的夫人早逝,只留下了严羽这一个女儿与他相依为命,他位居高位,自然不可能时时陪伴着她成长,却并不死板,反倒是十分支持严羽研究她喜欢的天象。这便也成了当年京都中的一段趣闻。
可意外总是搅得人措不及防。
贺初作为新科进士,初次科举便一举登榜,是当年炙手可热的少年郎,各家都争着要将女儿嫁给他,可偏偏贺初却看上了严老太爷的女儿——严羽。
他见严羽满心满眼的天象研究,又恰逢他在此也有些见解,两人有共同的兴趣,贺初便也经常登门拜访。严老见二人常在一处,便试探性地问了问自家女儿对他的看法,见她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严老太爷毕竟是过来人,心中也是十分了然。
两人很快便顺理成章地成了亲,有了孩子。
可不知从何时开始,贺初很少归家,更不用谈及关心严羽,连最开始让两人走近的天象研究,都被抛在了脑后。
严羽大概是从那时起,便察觉到了什么,她不想就此放弃自己感兴趣的东西,没日没夜地查询古籍,观察天象,测量图纸,有时候忙起来甚至连还在襁褓中的贺白榆也顾不上。
可就是这么一件她喜爱的事情,贺初也不能容许其存在。
他说,那都是些不入流的东西。
他说,她身为他的妻子,身为孩子的母亲,便要有为人妻为人母的自觉,不应该整日都将心思放在不三不四的事情上面。
甚至,连她的图纸,她的测量工具都一并被他丢掉——他不能容许家里有脱离他掌控的东西存在。
也不能容许家里有脱离他掌控的人的存在。
他一直在切割着严羽与外边环境的关系,将她锁在家中,剥夺她的自由,美其名曰她是“生病”了,需要好好“休息”,就连严老太爷,到后边也不太能见到他的女儿了。
“小时候我很少能够见到我阿娘,每日里唯一能见到她的机会,便是在要去学堂的路上,她总会在后门的拐角处等我。”贺白榆好像回想到了某些已经泛黄了的记忆,嘴边不再如以往一般挂着玩世不恭的笑意,这一次的笑意,终于直到眼底,“即使她会专门等在那里,可还是很少跟我说话,她只是站在那里,嘴角带着点点笑意,好像那样就已经是她能够做到的最大程度上的努力了——那时的我,还不知道她每日要承受着多大的痛苦。”
“她记得她去世的那日夜里,府里的下人偷懒,灵堂内连一个人都没有,我趁没人注意的时候,偷偷溜了过去,本来只是想再看她最后一眼的,可是人就是那么贪心,等到真正看到了她,我又想摸摸她,我记得我还没怎么摸过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