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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保险公司》

16. 公子,您好像发热了

应半雪并没有发现月怜舟的异样。

她低头看了看手掌上的包扎,绢布缠得服帖,松紧正好,收口处打得利落,着实包得很好。她朝月怜舟一抱拳:“总之,今天的事,多谢公子了。”

半晌没有回音。

应半雪疑惑地歪过头,凑近了瞧,却见月怜舟站在那里,如木头一般一动不动。

这可与方才判若两人。

她面露惊讶:“这位公子,你莫不是身子不适?”

月怜舟:……

他回过神来,便见一张脸凑在自己跟前,正左看右看地打量他。他稍稍偏过头,避开她的目光,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自然的生硬:“没有。”

应半雪点点头:“哦。”

这时,密室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应半雪转头一瞧,见越灵撑着身子从软榻上坐起来,连忙跑了进去。

越灵见她进来,抬起头,脸上的苍白已褪去大半,额上浮着一层薄汗:“姐姐,我无碍了,背上的伤应该稍稍愈合了。”

应半雪道:“那就好。”

她伸出手去搀,被越灵轻轻推了回来:“我可以自己走的,姐姐。”

越灵扶着榻边沿,小心翼翼地站了起来。

一步、两步……而后一个踉跄,身子往前晃,险些摔倒。应半雪眼疾手快,一把捞住她。

越灵额上沁着细汗,站稳后冲应半雪吐了吐舌头:“……刚才只是试一下。”

她偷偷用手扶了扶腰。伤口的位置太刁钻,只要双腿一动便牵扯到,每走一步都像被人拿针尖在皮肤上划,令她有些无措。

她心里飞快地盘算着眼下的处境。追兵未必走远,她们没法大摇大摆地从酒楼正门出去。但若是走屋顶,照她这行走都不便的架势,轻功就更别提了。到最后,多半还得姐姐出手相助。

可这位姐姐救自己已经是天大的恩惠了,自己又怎好意思让她来背?更何况,姐姐的身形瞧着与她类似,背一个跟自己体重相差无几的人飞檐走壁,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越灵越想越觉得,自己当初嘴贫喊那一声“姐姐顺手救一个”,实在喊得太过于理直气壮。

应半雪看了她一眼,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

她轻轻地拍了拍越灵的肩,道:“妹妹,你可别小瞧我了。”

“为了不扯动你的伤口,待会儿你坐我肩上,我照样能使轻功。”

越灵被她说中了心思,脸一下子红了,又羞又赧:“姐姐,这样太麻烦你了。”

应半雪冲她一笑:“走吧,既然都把你救出来了,我带你去吃香的喝辣的。”

越灵靠在应半雪的手臂上往外走,凑到她耳边小声嘀咕道:“姐姐,我现在只是暂时受了伤,我以前真的跑得很快的。”

应半雪眉眼弯弯,点了点头:“嗯,看得出来。方才你能跟上我的时候,我就知道你轻功绝对不俗。”

越灵被夸高兴了,头靠在应半雪的肩上,嘿嘿笑了一声。

两人走出密室时,月怜舟已经坐回桌后,手中捏着茶盏,举止是一贯的从容。

应半雪定睛一瞧,那壶新沏的茶方才还是满的,就这么一会儿功夫竟见了底,也不知这位面具公子是有多口渴。

她扶着越灵走到桌边,伸手往腰包里掏了掏,摸出十两银子放在桌上,整齐码好。而后又在腰带上摸索了一番,解下一枚小巧的狐狸造型木雕吊坠,搁在银子旁边。

这是她平日里闲来无事拿大刀刻的,抛了光,钻上孔,用一根红绳串起,挂在腰间当做装饰。戴了有些时日,红绳已被磨得微微起毛。

她朝月怜舟又抱了一拳,语气郑重:“再次多谢公子,这是给您的谢礼。”

月怜舟放下茶盏,垂眸看着桌上那枚吊坠,看了许久。

他迟疑地问道:“……这个狗是?”

应半雪眉头一皱:“狐狸。”

月怜舟:“噢。”

他不动声色地捏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仍落在那个所谓的“狐狸”木雕上。

应半雪轻咳一声。虽说她雕工算不上精细,但这木雕上有眼睛有鼻子有嘴,还有一对竖起来的尖耳朵,更何况那眼睛是弯弯的,怎么看都是狐狸。

不知这人是什么眼神。

在内心默默鄙视一番眼前人的眼力后,应半雪正色道:“我欠你一个人情。虽不知你姓甚名谁,但毕竟都在这禹州城,日后若有需要帮忙的地方,拿着这个木雕来南街江湖保险。能帮的,我一定竭尽全力。”

说完,她在月怜舟震惊的目光下弯下腰,让越灵坐上自己的肩头,双手抱住越灵的小腿,稳了稳身形。她朝月怜舟挥了挥手,算是作别,随即推开两侧窗户,一个旋身便跃上窗棂,脚尖轻点,消失在夜色里。

窗户没关,两侧花窗朝外大敞着。一阵夜风从窗外吹来,将月怜舟垂在耳鬓的发丝吹得翕动。

一阵轻痒。

他没有起身去关窗,而是将桌对侧的十两银子和木雕拢到面前。

说给十两,还真给十两,倒是实诚。

至于这木雕——

他将木雕捏在指尖翻看,不过两个指甲盖的宽度,倒是很适合放在手里盘玩。穿过木孔的细线是几股红绳编的,编得扎实,虽被磨得起了毛,却不会断。

他又端详了片刻木雕上的刀痕。小小的木块先被粗略削出轮廓,再用小刀刻出细节。

这到底哪里像狐狸。

月怜舟摇了摇头,将木雕搁回桌上。

房门外,阎七正在瑟瑟发抖。

他竖着耳朵听里头的动静,是公子和一位女子交谈的声音。

什么!里头居然真的有外人?还是个女人?

但他自公子进房以来一直守在门外,那女人绝非从门进去的,只能是翻窗。

他想起方才荀鹏说的话,有人翻窗进了公子的房,而他阎七守在门外,浑然不觉。

阎七方才的潇洒劲儿已荡然无存,他一手扶在门框上,支撑住自己摇摇欲坠的身子,喉结滚了滚。

现在真的可以准备写遗书了。

他仔细听着门内的动静,里头安静了好一阵,不知那人是不是走了。

终于,他深吸一口气,推开房门,不自觉地学起荀鹏方才的模样行了个浮夸的长揖,单膝跪地,冲着屏风后的白色人影沉声道:“公子,属下失职。”

屏风后只淡淡地回了一个字:“嗯。”

阎七心里咯噔一下,真完了。

他跟随公子多年,深知一个道理,那就是公子越冷静,后果越可怕。

也不知现在写遗书算不算晚。

没料到月怜舟只是看了他一眼,道:“起来吧。”

阎七:?

他抬起头,偷偷往屏风后瞄了一眼。月怜舟仍是坐在桌前喝茶,姿态闲适,全然没有让他去刑律狱领罚的意思。

见阎七还跪着,月怜舟放下茶盏,淡淡道:“怎么,要我扶你?”

阎七猛地回过神:“属下不敢!”

他麻利地站起身,走到屏风后,抱了抱拳,试探着问:“公子,方才……您无碍吧?”

月怜舟摇头:“无碍。”

阎七松了口气,在心里把诸天神佛挨个谢了一遍。看来公子今日心情不错,自己能逃过一劫了,可喜可贺!

他忍不住又往月怜舟那瞄了一眼,见月怜舟仍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白玉面具覆在脸上,只能看见眼睛,看不见别的神情。只是——

公子的耳根,为何那样红?

那一抹红从耳根泛开,晕到耳后,与脸上那张雪白的玉面形成鲜明对比。阎七心里一紧,难不成公子今日不是心情好,而是烧糊涂了?

怪不得与平时不同。

他连忙上前一步,语气满是担忧:“公子,属下觉得,您可能发热了!”

月怜舟抬眼看他,声音诧异:“何出此言?”

阎七直截了当地指出:“公子,您的耳根很红,这分明是染了风寒。”

月怜舟:……

他的手不自觉地抬起来,覆上自己耳根,触手一片滚烫。他僵住了。

该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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