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第 7 章
薄乐音又微笑地对万父万母说:“二老今儿累了,早点休息吧。”
二老只好行礼告退。
方才亲切温和地说着年少往事,其乐融融,皇帝还用晚辈撒娇的语气向二老讨压岁钱。可是现在,神情一敛,雷霆君威,无人敢不从。
这就是皇帝,可以言笑晏晏,亦可以断人头颅。
可亲近,可疏远,只在一念之间。
虽然皇帝在笑,虽然皇帝没穿龙袍,只穿着微服私访的便服,虽然身边没有宣旨的太监。可从皇帝口中说出来的话,就是圣旨。不遵,就准备掉脑袋。
全天下或许只有万青筠不怕掉脑袋,他甚至巴不得皇帝砍了他的脑袋,了结这一场孽缘。可他能够不在乎自己的脑袋,不能不在乎沈玉的脑袋。
于是,万青筠带着沈玉来坐下,他坐在皇帝与沈玉之间,有意隔绝皇帝的视线,依然是护至身后的姿势。
薄乐音唇边的笑意更浓,拍了拍身边的座位:“坐过来。”
沈玉哆嗦了一下,求救地看着万青筠。
“看他做什么?”薄乐音道,“你得有主见。”
沈玉知道,他不能连累万大哥,于是颤抖地起身坐了过去。
薄乐音道:“这就对了。我又不吃人,你怕我做什么。”
沈玉一怔,他想,好像是这么个理儿,被那清泠泠的柔润嗓音听得愣了一下,沈玉抬起头,看向面前言笑晏晏的公子,被那惊人的美艳惊得滞住。
“来,我问你,你今年几岁了?”薄乐音微笑地说。
这些问题,他早在暗卫的报告里读到过,他知道这个人的一切,姓氏,年纪,籍贯,经历,一切,他早已知道。
此时问这些问题,不过是高高在上的捉弄,他想看万青筠的反应,他要像老虎捉弄猎物一样,欣赏对方的焦急、在乎和恐惧。
沈玉小声道:“十、十七了。”
“这样吧,我不白白问你问题。”薄乐音拎起桌面的白玉酒壶,向青瓷小酒杯里倒满,“你回答一个问题,我喝一杯酒,如何?”
沈玉瞪着惊讶的眼睛看他,似乎不明白皇帝怎能做这等市井莽夫间赌酒的事情。这丝惊讶,却也拉近了与皇帝的距离,他觉得皇帝并没有那么可怕,也并没有那么高高在上了。
“不、不用喝酒……”沈玉道,“您想问什么请尽管问,草、草民知无不答。”
薄乐音笑道:“那可不行。那样的话,你的万大哥要怪我欺侮你了。”
他转头看向万青筠,飞过去一道眼波:“对吗?万大哥。”
万青筠眉心紧皱。
薄乐音不再看他,转头对沈玉道:“来,下一个问题。你和你万大哥是怎么认识的?”
他喝光了青瓷酒杯里的酒,娴熟地将杯口倒转朝下,并无一滴酒液滴下。
沈玉红了脸,嗫嚅了许久,却一字未发。
薄乐音也不恼,反倒是笑吟吟地又添了杯酒:“朕知道了,这个问题的答案比较珍贵,价值两杯酒。”
他端起酒杯,却抬不动,手腕被两根手指压下,动弹不得。
万青筠沉沉地看着他:“天色不早,臣恳请送皇上回宫歇息。”
薄乐音非常好说话:“行,那我带着沈玉一起回去,和我谈谈心。”
万青筠断然拒绝:“不可。”
“不可?你是怕我对他不利?”
万青筠并不言语。
薄乐音眼里闪过一丝不知是失望还是自嘲的情绪,轻轻拂开他的手,端起酒杯,喝下了第二杯酒,依然将杯口倒转朝下:“现在可以说了吧。”
沈玉哪里见过这样平易近人的皇帝,惊讶过后,一开始的畏惧消退不少,结结巴巴地说:“回,回皇上,是在羊寺林,我被一头野猪追赶……”
薄乐音一手支着下巴,认真听着,另一只手松松地搭在上腹,脸色比屋外的雪还要白。
昨日的咳血之症还未痊愈,他又素有胃疾,此时凉酒一下肚,五脏六腑便翻江倒海般的难受了起来。当然,或许是内心的郁郁又加重了疼痛,此时他疼得比平日还要更重些。
可他惯会忍痛,脸上竟丝毫看不出端倪,只是微笑着问沈玉问题。
“他带你下树?怎么带的?抱你?”
沈玉道:“万大哥不喜欢肢体接触,他找来了登云梯。”
薄乐音发出一声拉长的“喔——”,转头看向万青筠:“万大哥不喜欢肢体接触吗?朕怎么不知道?”
他胃疼得厉害,喝下去的酒液宛如穿肠毒药,在体内疯狂作祟。明明尾音发飘,却还要飞过去一道波光潋滟的眼风,几分戏谑,几分调笑。
“行,下一个问题。”薄乐音去拎桌上的酒壶,却感觉身体很重、手很重,抬不起手,好不容易抬起来了,指尖的颤抖却又将酒壶碰倒,冰凉的酒液洒了出来,弄湿了他的衣服下摆。
薄乐音道:“去拿一壶新的酒来。”
万青筠自是不去的,只道:“皇上醉了,臣恭送皇上回宫休息。”
薄乐音道:“你要送我走?”
万青筠道:“是。”
“那么,你是关心我,想让我回去休息,还是……”薄乐音歪了歪头,“还是……担心我喝醉了后,会乱下旨意,比如……砍了这小家伙的头?”
万青筠平静无波地看着他。
薄乐音展颜笑了,被宽袖挡住的指尖又往胃里按进去几分,疼痛让眼前蒙上一层灰蒙蒙的雾气。他对屋外喊道:“元棋,去拿酒来。”
他低低地咳嗽了两声,咽下喉口的血腥气。
屋外传来太监的嗻声。
万青筠伸手按在他的肩膀上,道:“前者。”
薄乐音笑吟吟的:“前者是什么意思?我醉了,听不懂。”
万青筠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极不愿意说出接下来的话:“臣忧心皇上圣体,皇上酒醉,臣恳请皇上回宫休息。”
薄乐音道:“行啊,那你抱我。”
万青筠皱眉:“成何体统?皇上身份尊贵,怎可在外面与人拉扯。”
两人的声音压得很低,被晾在一边的沈玉惶恐地不敢听,只站起身垂头躬立在侧。
薄乐音轻轻地叹了口气,弯了弯腰,颤抖的白皙指尖用力摁进胃里:“我站不起来,难受得紧。”
他眼睫低垂,无端透出几分脆弱。可万青筠知道,这不过是皇帝营造出的假象。两人相识多年,他太清楚皇帝的手段。示弱,然后收服。皇帝惯用的招数罢了。
或许有人会上当,把伏爪的猛虎看作家猫。可万青筠不会,永远不会,他深知,假意打盹的猛虎会在合适的时机暴起,杀死敌人,一招毙命。
万青筠道:“臣扶皇上去马车。”
“既如此,你退下吧。朕与沈玉还未尽兴。”薄乐音嘴唇苍白,竟又伸手去拿酒杯,让屋外的元棋把新的酒壶端来。他笑吟吟地招呼沈玉坐,“来,下一个问题。”
元棋不敢违逆皇帝的命令,拿着酒壶一步三挪——张太医可是千叮咛万嘱咐,皇上的身子弱,万不可沾酒这样的寒凉之物!夜里回宫,指不定要难受成什么样子。
他求救地看向万青筠。
万青筠只当看不见。
元棋只好把酒壶递到皇帝手里,他可太熟悉皇帝此时的表情了——表面笑吟吟心情很好,很好说话的模样,可眼里一丝笑意也无,冰冷至极,下一秒就能下令砍人。
薄乐音已难受得有些坐不住,脸色比屋外的雪还要苍白,只有唇上咬破后渗出的嫣红格外明显。拎着酒壶的指尖在发颤,往酒杯里倒满酒。
“下一个问题……”他微笑着说,“你的万大哥,会不会让我喝这杯酒?”
沈玉已察觉到了薄乐音和万青筠之间奇怪又紧绷的关系,他求助地看向万青筠。
薄乐音悠悠地开口阻止:“看他做什么,我要你说。”
他一只手把玩着青瓷酒杯,被宽袖拢住的另一只手,却已狠狠地摁进胃腹,将那片本就单薄的腰腹按成薄薄一片,指尖在剧烈发颤。
“我、我不知道……”沈玉忐忑地说。
薄乐音轻叹:“那我帮你试试他。”
说完,他端起酒杯,却因手指发颤,酒洒了大半,酒杯边缘碰到唇瓣——
“够了。”
一道沉沉的声音响起,与此同时,手腕被一根手指按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