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博弈
「我厌恶无意义的死亡。」
“……”
提出了“你不杀死这些人吗”问题的千手扉间,因意想不到的答案沉默。
看来在这个人眼中,这场来自旧派家臣的反叛,根本算不上什么。
他们此刻正在同一颗树上。
千手扉间站着,背靠主干,视野越过枝叶覆盖的轮廓线,落在远处暮色渐沉的本丸方向。
头戴白巾的男人则屈着一条腿坐在横生的枝桠上,一只手撑着下巴,姿态松散得像在自家庭院里乘凉,浑身上下没有任何防备的痕迹。
……这是千手扉间与这个男人同行的第四日。
也是他所谓的“获得真正的答案”那一日。
千手扉间从不会把敌人的话放心上,更不会真的信赖一个不知明细的人。
但自从那一夜后,这个恶劣的家伙就总是在自己的感知范围内乱晃。
明明做得到完美收敛自己的查克拉波动不让他察觉,却为了愚弄他而故意露出行迹……
不爽。
千手扉间冷眼看着他两次装模装样路过,第三次,他决定不再忍受这种烦人的游戏。
他主动找上对方,提了同行的要求。
而这个人似乎真的毫不在意他收集情报的动作,仿佛真如他所说那样,只要不扰乱秩序、轻举妄动,他就会完全放任他的所有行为。
这种程度的漠然,莫名让千手扉间联想到自己大哥身上,那种总是对他人敞开的、近乎莽撞的信任。
但又全然不同。
大哥的信任是温热的,总会带着想把对面的敌人拉进同一阵营的执拗……而这个人、他的放任是冰冷的,像一头知道整片林子都是自己领地的野兽,对脚边跑来跑去的兔子提不起半分兴趣。
绝对的实力给他的底气吗。
千手扉间只在两个人身上看到过这种东西,那两个人一个叫千手柱间,一个叫宇智波斑。
个个都不是好相与的角色。
他这四天当然收集到了不少有用的东西。
不过他的调查重心转移到了“四日”这个过分精确的天数上。
为什么是四日?为什么偏偏是元服礼当日?他用不着刻意打听,久津町的空气里都散播着那位殿下即将元服的议论声,连巷子里追逐的孩童都在模仿司仪拖长的祝词腔调。
不过更有趣的还是……
从上而下俯视,百余名披甲的足轻正聚于久津城外的山道隘口处,所有人像被抽走了魂魄一样,目光涣散、步调迟缓,在一种无形的牵引下缓缓兜着圈子。
千手扉间看着这个将百余人困于其中的复合型幻术结界,难得有些手痒。
对封印术结界术都颇有研究的他一眼便能看出这个结界的精妙——查克拉通路的铺设方式、符咒的叠印手法、幻术与物理封锁的结合节点……与他所学习的漩涡流封印术大相径庭,却又自成一派,相当流畅自如。
如果不是旁边还有一个碍眼的家伙,或许他早就跳下去了。
“这个幻术结界,名字是什么?”
“?”男人像是没想到他会这时候提问,“啊……名字……没取诶。毕竟是失败作啊。”
现在轮到千手扉间扣出:“?”
青年两侧束起的鬓发晃了晃:“本来是想开发出,能够将结界内的生物困于内心所求的幻境,并难以逃脱的结界——结果完全本末倒置了,徒有制造出幻境的能力,在密封性和强度上都有欠缺……后面就放置了。”
提到这次失败,白衣青年明显兴致缺缺,连那张扬的刺猬头都有些耷拉下来,不过他又很快振作、兴奋道:
“我听说你对结界术也很有研究!怎么样、要仔细看看吗?”
这可是他自己邀请的。
于是千手扉间从善如流。
落地之后,他先是仔细观摩了结界边缘的封印符咒——那些符文的笔触和他所知的任何一种流派都不完全相同,像是集百家所长——线条的走向更圆融,收尾处却有一种近乎锋利的果断。
扉间蹲下身,指尖悬停在符咒上方寸许的位置,感知着其中查克拉的流动方式,越看越觉得这个结界的构造思路和他所学不一样。
他抬头看那些被幻术缚住的足轻。他们依然在缓慢地兜圈,脸上的表情却有着细微的变化,也不知都在幻术里看到了什么。
……这个结界运行的底层逻辑不在于“囚困”,而在于“让人不愿离开”。
精准捕捉每个人心底最深处的渴望,然后把那些渴望筑成一个足够温暖的囚笼。
……难怪那人要说这是失败品了,这个结界过分偏重“幻”,却忽视了“封”。
千手扉间思索着其中的区别。
他学习过漩涡一族那套以“封”为核心的结界术——漩涡与千手可是百年的同盟,自然不会在这种地方藏私——结构的严谨和强度的碾压是漩涡流派的底色。
但面前这个无名结界……似乎更加古朴,更加纯粹,也更加……具有美感?
什么鬼,谁会在结界术一道上追求美感!
真的会追求美感的人此刻也跳了下来,站在他旁边背着手弯腰打量自己的作品,语气里带着一种匠人看待瑕疵品的挑剔:
“啊,反正是怎么改进都没用的失败作,我就给它修整了一下,怎么样、很美型吧!”
怎么真的有这种人啊!
喂、不要把结界术说的跟修理插花一样!那些死活学不会结界术的人会哭的啊!
扉间莫名感受到了面对自己脱线的大哥的无力感。
他晃晃脑袋,把在自己脑海里叉腰开怀大笑的大哥赶了出去,接道:“……确实,这一处的查克拉通路相当的干净流畅、这里你是怎么想的……”
“哦哦!这里啊,我本来是想……”
两个人就这样在一众目光迷离的兵士们的注视下,开启了激烈的学术研讨。
时间在不知不觉间流淌,晚霞从橙红渐次沉入暗色,山道上的风吹动那些兵士的衣甲,发出细碎的金属碰撞声。
“……嚯。”
青年停顿了一下,直起身,白袍上的数枚勾玉随着他的动作摇晃。
青年收回了脸上热切的笑容,那层“遇到同道中人”的兴奋潮水般从他面上迅速退去,露出狰狞的礁石。
那是千手扉间近日更熟悉的、带着些许兴味的表情。
他偏过头看着千手扉间,金瞳在日渐沉落的光线中幽幽发亮,嘴角微微扬起,声音还是那种慢悠悠的调子,但尾音微微上扬:
“真厉害啊……这是什么术?居然是带着等量查克拉的实体分身,我都分不出来哪个是分身哪个是本体呢?在这里会是本体吗,扉间君。”
千手扉间将隐藏着的戒备武装到了明面上。
轻易放下警惕、和敌人讨论学术问题?宇智波泉奈做美梦都不会想象出这样的千手扉间。
他只是为了给自己潜伏在本丸御殿的影分身拖延时间罢了。
……好吧,他承认他确实是有点兴趣的,但也没表现出来的那么多。
不过现在他更加确信,那场元服礼才是一切的关键。
而对方的表现也给了他肯定的答案。
青年微微歪了歪头,语气里带着一种哄孩子般、过分好脾气的无奈:“想要去看的话,明明直接跟我说就好了,我们都很欢迎客人前去观礼的……”
“你的分身能同步记忆吗?”青年向前几步,那双望向晚霞深处的方向的金眸在光线变化中缓慢地变深,“不能的话,还是本体去比较好哦。”
他停下来,两人之间的距离只剩下不到一臂。
“今天那里,可是会有很有趣的事情发生。不去看看的话——”
他冲千手扉间咧嘴一笑,那笑容里有某种东西——某种介于警告与邀请之间的、近似于恶趣味的从容:
“——可会成为人生一大憾事啊。”
千手扉间盯着他看了半晌,没有再问什么,只收回视线,转身迈步。
此刻,残阳如血。
——
乌鸦瞳中倒映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