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 第 34 章
秦寅在威虎营树大招风,风头胜过校尉,引来邺城参将的注意,特意来到威虎营看他,存着想要将人带回去的心思。
相处了两个月,王莽已经摸清楚阿殷是个什么脾气,这小子绝对不简单,避免惹着参将招祸,叫一个激灵的小兵去给他报信,就说在外当差一时半会回不来,避开参将。
也不知他打着什么主意,竟还是来了。
都是武将,也不在意那些虚礼,抱拳后坐在椅子上喝茶。
威虎营没有好茶招待,茶味泛着苦。
参将与邺城大将军沾亲带故,日子奢靡惯了,只抿了一口苦茶就皱着眉不再喝。
闲聊几句就把秦寅瞎编的背景问出来,再夸几句年少有为,表露想要招揽的心思,参将不认为有人会拒绝往上爬的机会。
“你小子可真是赶上好时机了,将军手底下正缺人,日后得了重用,也不枉费你们校尉收留。”
像是已经认定他能随自己走。
秦寅说:“多谢参将夸奖,不过都是运气好。”
参将对秦寅越发满意,笑道:“谦虚什么,男子汉建功立业是本事,有了本事,美人权财还不是早晚的事。”
说起这个,坐在一旁喝茶的王莽眉梢一抽。
秦寅却霎时气愤起来:“要美人有何用,不瞒参将,我是个断袖,就算去了青楼□□这玩意都不起性,这辈子也就这样了,也只有威虎营的人不会看不起我,去了将军手下,难免遭人闲话,空有一身本事有何用!”
王莽见参将被震得回不过神,头疼起来,这臭小子,又将此事大刺刺说出来。
“混蛋玩意,这是能在这里说的话吗?滚出去!”
扭头向参将赔礼:“参将,别和这小子一般见识,不瞒你说,他脑子有点不好使。”
参将招揽不成,又被这个消息惊了一下,回去向邺城将军如实回禀。
邺城将军眯眼道:“此人的话不可尽信,再观察一段时日,当真不为所用,得尽早除之。”
鹿台山连着下了两日雨,简陋寝屋中泛着霉味。
宋云辞坐在一张陈旧小案桌后,案桌上摆着图纸书册,还有一个木匣子,里面放着一沓信,都是两个月来秦寅派人送来的。
事无巨细地交代,还有一些抱怨她吝啬回信的话和鸡毛蒜皮的邺城小事。
他化名去往邺城投身威虎营,宋云辞隐约能猜到他是去做什么的,传递书信难免有暴露的风险,因此她才极少回信给他。
只希望他能多顾及自身安危。
喉间泛起一阵难以抑制的痒,接着便咳嗽起来,一连串咳到脸都泛红才勉强压住,赶紧端起手边的梨汤喝一口缓一缓。
鹿台山条件艰苦,带来的药有限,食物紧缺采买不易,她不想麻烦山上的人,因此只让灶上每日炖煮梨汤缓解。
她向来呼吸道不太好,病中极易引发咳嗽,鹿台山又是环境潮湿的地方,空气不流通,她才会迟迟不见好。
隔壁房间住着指挥使都工,敲门听见她应声才推门而入。
“宋大人今夜似乎咳得更严重了,这是我家里派人送来的秋梨膏,应当比梨水管用。”
指挥使都工是承乾帝特派来修葺皇陵的监工,在鹿台山属于直隶官员,与宋云辞官职不相上下,但未在朝中见过面,来了鹿台山才头一回见。
都工长相颇具正直英气,身板笔直得像是从过军,交情浅淡,宋云辞未曾过问都工家世背景。
但从他言谈气度与身旁用度可见应是寒门。
宋云辞无论白日还是夜晚都和衣而睡,家中带来的几件衣衫替换着穿,褐色与湖蓝低调简朴。
案桌上一盏烛灯孤光幽暗,宋云辞笑着道谢。
屋内仅有一张窄榻和一张旧案桌和木凳子,宋云辞见都工站在门口,环视一圈,只得自己起身坐到榻边,将凳子让给他。
“都工这么晚还未休息?”
都梁双手搭在膝上,语气比平常略微低沉:“宋大人来了有两月余,无法适应鹿台山气候,接连患病,引发咳疾,想必圣上也已知晓宋大人想要从基层做起修葺皇陵的决心……”
“鹿台山外有一处庄子,相隔数十里,倒也不远,若是宋大人无异议,可到此处撰写皇陵修葺事务,我可派人每日往返。”
这是将她当成来镀金的贵公子?
宋云辞遭了这么多罪,甚至咳得夜不能寐,密旨所述仍历历在目,她不想就这样放弃。
“多谢都工好意,我既然奉旨来办差,当然要尽心尽力,不敢懈怠。”
话音一转,问道:“据我所观,皇陵即将竣工,待那时,我自然会回去向圣上复命。”
都梁看向她的目光意味不明,在幽暗光线下明明灭灭:“宋大人若是担心功劳被抢,尽管放心……”
“难不成,在都工眼中,我就是这样的人吗?”宋云辞佯怒:“我是身体孱弱不假,却无需当成泥人般供奉起来,天色晚了,都工请回吧。”
宋云辞稍一细想,便猜到几分都工话中的意思,他大概是看出什么来了。
皇陵竣工近在眼前,都梁肩上担着几千个修葺皇陵力工百姓的性命,若是他自己便也罢了,那些男子各自都是家家户户的顶梁柱,他实在担不起。
紧攥着膝上衣料,抬起头:“宋大人官居高位,不似我招惹话柄被发配至此,大人在都城堪称陛下心腹,来此定然别有用意。”
目光紧盯着宋云辞,像是要看出些什么。
“我人微言轻,不敢求宋大人高抬贵手,只求放过年轻力壮的,让他们归家去,自此隐姓埋名,不提半句皇陵之事。”
说着,从凳子上起身,躬身至半,想来觉得礼数不够,膝盖也弯下去。
宋云辞怎能受得起他如此大礼,连忙从榻上过去,伸手搭住都梁手肘。
真是个聪明人,可惜,皇陵修葺一拖再拖,承乾帝气数将尽,这才派她来一看究竟。
皇陵中奇珍异宝数不胜数,为防盗墓贼,机关密道无数,承乾帝依旧不放心,写下密旨要所有修葺皇陵的人不得出。
一张密旨决定了几千人的命。
宋云辞刚到鹿台山的第一晚,也被密旨上的内容惊惧到了,思绪百转,也想不出万全之策。
两人霎时无话,寝屋内沉寂下来。
许久后,宋云辞叹口气道:“都工先回吧,此事容我细想。”
都梁回到隔壁屋子,秋梨膏还放在案桌上,熄灭烛光,宋云辞躺下久久无法入睡,听着窗外一阵阵风沙吹过的细碎声响。
又半月过去,咳疾好了,月事却来了。
宋云辞脸色苍白,周边无桐娘子照顾,只得一个人扛着小腹坠痛,好在都工送来的秋梨膏掺着蜂蜜,沏水喝能缓解身子上的难受。
“宋大人身体怎么了?”自那日晚二人将话明着说后,都梁便忙起来,早出晚归,衣袖衣摆上时常沾上泥点子。
“老毛病。”宋云辞:“我身子差,自幼带有寒凉之症。”
“可让郎中看过了?”
“宫里御医也看过,治不好,最多缓解一二。”
宋云辞小腹丝丝微微的闷痛,让她直不起腰,说话声音都变弱了。
早闻宋学士体弱,动不动就居家养病,还以为是世家子弟的娇气,没想到真病成这样。
苍白的唇色轻抿着,面颊消瘦,显得一双眼水润明亮,皮肤毫无瑕疵,甚至比他见过的女子都白嫩。
鹿台山天气反复无常,他来了一段时日后便起过红疹留下一些印痕,皮肤也变得粗糙了。
宋学士的美貌与她重臣的身份不相上下,数月前的一见,他亦是被恍惚了一下,宛若明月皎皎。
察觉到心底里升起不该有的念头,面皮涨红着移开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