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画眉
昼色点落在晏渡眉心时,他缓缓转醒来。那截腰肢被谢徵牢牢箍在臂弯里,丝毫不得动弹。
他极缓地舒了口气。
许是听闻他气息不对,谢徵旋即也睁开了眼,迷糊问他:“不舒服吗?”
晏渡眉间还留着几分疲态,他垂落长睫,沙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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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徵揉了揉睡眼,彻底清醒过来,坐起身,握着他的脚踝,问:“给你揉揉?”
“嗯……”晏渡将掌心贴在双眼处,闷闷地答,直到他脆弱的地方被薄茧摩挲过,后腰遽然僵成了一线,咬着牙狠斥道:“没让你揉这里!”
少顷,他的面色仿若春日海棠,浇了夜雨般楚楚动人。
昨夜与当下的泪痕叠在眼尾,最后又被谢徵温柔地吻去。
谢徵吃了半年素,好不容易尝到甜头,简直一发不可收拾。
晏渡宛如一只没有筋骨的狸奴,淋过雨般软绵绵地靠在谢徵的胸膛上,任由他捯饬,末了,才昏昏沉沉道:“我再歇会儿。”
“今日暖和,我抱你去外头,你躺在我身上睡。”谢徵折身去花梨木衣柜里取了新衣,摆弄着像是瓷娃娃般的人,小心呵护着给他穿好衣裳。
廊下庭中梅树旁,谢徵仰躺在木椅上,晏渡微微蜷缩着侧卧在他身上,许是太过疲惫,没多久就气息平稳地睡了过去。
谢徵有些懊恼,不该这么意气用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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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耳畔仿佛还回荡着晏渡隐忍的泣声。
含着些愧疚,他吻了吻晏渡的额。
晏渡睡着时神色舒缓,日色投在他雪色面颊上,在睫羽下拉出一条长线,偶尔轻颤,一如蝴蝶扑闪翅膀。
他没忍住,亲了一下又一下。
当下一个吻要落下时,谢从昱的身影出现在他余光里,他侧目过去,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用口型道:“娘在睡觉,别吵他。”
谢从昱软和地点头,往屋子里取了块羊绒薄毯,轻柔地搭在了晏渡肩头。做完,又蹑手蹑脚回了自己屋里。
晏渡这一觉睡得安稳,日头悬到正当中时,才再度睁开了眼眸。
谢徵问他:“饿不饿?”
晏渡没好气地说:“你自己吃饱了,我可滴水未进。我是人,不是神仙。”
“还生气呢?”
晏渡不作声,故意在他身上翻了个身,一个不稳当,所幸被谢徵托着下臀护住,才没摔下去。
晏渡小声嘤咛了下,愤愤道:“又让你这个混球占了便宜。”
“混球”占了便宜还卖乖:“夫君欺负娘子,不是天经地义的么?”
晏渡攥了拳头在他左胸口重重捶了一下,嗔怪道:“真该让昱儿看看,他爹什么德行。”
“他长大就该明白,他爹不欺负他娘,他就生不出来。”谢徵义正言辞,仿佛在说什么造物主创造生灵的伟事。
虽然某种程度上来说,这确实也是创造生灵。
晏渡“啧”了声,缓声道:“有的人,自诩是坐怀不乱的柳下惠,结果呢,当晚就在我身上没舍得下来。”
谢徵:“胡说,分明是有的人,气吁吁、可怜巴巴的,攥着本王的衣角,求着本王救救他,本王‘好心’帮他,第二天还险些把本王的腕子掰碎了。”
“是是是,殿下是这世上第一大好人。”晏渡有些懒得同他争辩了。
“不过我倒挺好奇的,”谢徵故作停顿,道,“你那里这么小,当初是怎么生出昱儿的。当时他生下来的时候,我忙着剪脐带,看你疼成那样,没敢多看。”
晏渡睨他一眼,“十几年了,现在知道好奇了。”
谢徵给他擦身子的时候,就令厨子做了午膳,眼下热了几回才吃上,不过晏渡一向胃口不佳,只能挑些清淡的吃,吃了没几口就停了箸,倚在窗边又用了一小管药草。
这些治疗肺疾的药草是宫里的白太医给他开的,让陈玉仔细看过后,谢徵才敢让他用的。他一到冬日就咳得厉害,有时候要捂着胸肺缓上好一阵,只能靠着此物缓解疼痛。
晏渡拢紧了身上的外衫,放下手中那柄烟杆,思绪逐渐又随着院中鸟鸣声飘远了。
他是靠着一腔仇恨活下来的人。
心病更比身病重。
他在谢徵面前不敢表露太多悲色,只敢趁着谢徵不在,空对着院中颓景沮丧。
多少年前虞都沈府里,也是这样日色明媚的冬日。
他和沈令望自凉州归府,堂妹令仪就会从院中抱着家养的小狐狸出来,撺掇着兄长和堂兄带她出去鬼混。
那段时日已仿若隔世。
堂妹令仪死时才不过十五岁,以至于在他印象里,令仪还始终是个贪玩的孩子模样。
他时常在想,他这身病骨究竟还能撑多久。
至少要撑到为父兄、为妹妹雪恨那日吧。
“喵”的一声,一个通体雪白的小家伙从门边钻出来,三两下扑到晏渡脚边,他弯腰将玉奴拾起,放在膝盖上,“你是来哄我的么?”
玉奴通人性般晃了晃脑袋。
玉奴和雪团是有些像的,更温驯乖顺些,不比雪团爱咬人。
雪团是沈令仪的那只小狐狸,沈令望在祁连山脚下捉到的,因为通身雪白,故而得名雪团。
谢徵挑这只小狸奴,大概也是因为它长得有些像雪团。
谢徵回到寝阁中时,玉奴正缩成一团、伏在晏渡腿上瞌睡,远远看着就让人心头一软。
“你去哪儿了?”晏渡问。
谢徵走到他身前,摊开有些发红的手掌,道:“洗裤子。”
晏渡昨夜换的亵裤今早又湿了个透,上头黏腻腻的,谢徵想着顺手的事,就不为难那几个不经人事的小丫头了,亲自搓干净晾起来。
“殿下降尊纡贵,亲自干下人的活儿,真让本官钦佩。”晏渡揶揄了句,又见他弯下些腰,从一侧的妆镜台前的小匣子里取了个物什。
他定睛一看,是雕着花纹的细笔。
不是写字的那种笔,而是妇人家点黛描眉的笔。
“在西北军营里,有几个不识字的士兵要给家中妻子写信,本王偶尔发发善心,帮他们写几封。”谢徵拉开了一个锦袋的素色丝绦,取了个乌木匣出来,握着笔身沾了些许松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