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抱歉
程溯之是回到思过崖没几日便发现身体局部出现刺痛的,与思过崖刀割般的寒风不同,神经一下一下地刺痛。
这痛感绝非来自于他,毕竟入崖后他便悄悄运转灵力,在周身竖起一道无形的屏障,为的就是不让师妹同他一起受苦。
既非他,那便只能是师妹。
他几乎是眨眼间便冲到了思过崖崖口,堪堪停在界限边缘。
思过崖乃惩罚之地,内设法阵,外人可随意踏入,受罚之人却不可擅自离开,除非刑期已满,思过崖的法阵自动放行。
若要硬生生闯出去,必先毁掉法阵,如此一来,父亲定会得知消息,知晓他是寻师妹去了。
程溯之未曾违抗过父亲的命令,可心口越来越慌,不亲眼见到师妹他实在放不下心。
刺痛从局部扩散到周身,仿佛在催促他快些决断。
他望了望崖口,没再犹豫。
*
下山时并未遇见太多驻守的修士,平日被父亲派来看管的人也不在。
程溯之并未多想,一路往平陵城赶去,身体却越来越痛。
起初只是轻微的刺痛,像细针扎在神经处,比疼痛更多的是痒、麻。随后痛意渗入骨头,仿佛重物在敲击,一下一下坠痛,慢慢地每一根骨头都像是被暴力敲断,肌肉也开始痉挛绞痛。
灵力躁动,御剑不稳,程溯之收剑降落在荒谷,从储物袋中掏出一件飞行法器,正要向其中填入灵石,脚下一阵剧烈的震动。
周遭妖气骤增,身边的岩石尽数化作粉末,程溯之心头一凛,持着剑警惕环顾四周。
忽地,一条粗壮的尾巴从巨石后甩来,疼痛影响了闪避的速度,程溯之被尾尖鞭挞,连人带剑狠狠砸在石壁上。
他支起身,擦了擦嘴角溢出的血,沉眸盯着前方。
黑鳞巴蛇身后,数头豕狼正朝他踱步而来,个个虎视眈眈。
......
“啪嗒,啪嗒。”
鲜血顺着手臂滴落,在灰黄的地面上砸出一朵朵血红色的花。
程溯之单膝跪地,大口大口地喘着,几乎每一口呼吸都带着浓重的血腥气。他浑身都是伤,脑袋上也被砸出一个血洞,猩红的液体糊住了半边脸,分不清是妖兽的还是自己的。
豕狼不足为惧,但数头豕狼一起扑来多少有些吃力,加上一条成年巴蛇......若是平日,吃些苦头倒也能应付,可此时四肢剧痛,灵力也在体内横冲直撞,难以运转,战斗力远不如先前。
刚才鏖战一番,也没剩多少灵力供他调动了。
血气翻涌,又是一口血呕吐在地,程溯之眼前一阵阵发黑,手变得无力起来,剑都有些握不稳。
他有点想念师妹。
好想见她。
至少在死前确认下她的安危也好。
但他今日怕是走不出荒谷了。
程溯之放下剑,摇摇晃晃站起来,捏决的手都在发颤。无妄剑知晓主人的意图,剑身剧烈抖动,从地上飞起时,发出了尖锐又悲戚的嗡鸣声。
“万剑,”喉间涌起一股腥甜,似是身体在阻止他继续,但被他尽数咽下。
“——归宗。”
话毕,无妄分出一道道剑影,一剑化作万剑。与此同时,无数利剑从四面八方飞驰而来,像一张捕网,密密麻麻笼罩住整个天空。
随着他抬手下压,腾空的剑雨齐刷刷对准同一方向,暴雨倾盆般刺向地面的妖兽群,剑光交错争鸣,恍若雨夜急风呼啸。
刺耳的哀嚎声此起彼伏,豕狼群躲避不起,被剑雨穿透,一剑接着一剑,远远看去与箭猪无异,它们躺在地上已无半点气息。
豕狼凶悍但防御力低下,便是威力大打折扣的万剑归宗也能轻而易举将其消灭。
而巴蛇不同,作为六大凶兽之一,鳞片坚厚,狡猾无比。它看准了剑光黯淡之处,又卷起数头豕狼挡在顶上,剑雨过后,蛇身上只堪堪插入几剑,大半身体的鳞片上只见剑痕,不见半点裂隙。
它侥幸逃生,对程溯之的怒火愈盛,此刻正死死盯着他,不断发出“嘶嘶”的威胁声。
召唤万剑透支了所剩无几的灵力,程溯之内伤严重,脱力般跪倒在地。血一股股往下淌,喉间、鼻腔、甚至是耳内,全都灌满了赤红色液体。
嘴角又渗出了血,但他已经疲软到连擦拭的力气也没有了。
巴蛇贴着地挪动过来,鳞片刮过地皮,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危险一步步靠近,他头都没抬,只撑着眼皮望向那条通往平陵城的道路。
要是巴蛇能一口将他咽下就好了,这样师妹便不必跟着他遭受利齿啃咬之痛。
师妹平日连摔跤都要捂住屁股嚎叫好几声,今天一定痛惨了。
师妹一定恨极了他,下次见面指不定要梆梆给他几拳。
师妹......
睁眼过于费力,程溯之有点撑不住了,眼皮一点一点往下阖,在即将闭上的瞬间,天地交界线上出现了一个小点。
那小点越来越大,越来越近,逐渐化作他师妹的模样。
程溯之瞪大眼,猛地咳出一口血,胸腔剧烈起伏,空气突然灌入肺腑,有些痛,但他已无暇顾及。
他看着林天生奔向巴蛇,狂风将她头发吹散,整个人摇摇欲坠。
脑子里刚晃过一个不好的念头,身体便迸发出一股大力。他拼命追过去,想要拦住她,但还是晚了一步。
狂暴的灵力不受控制地从林天生身体里冲出,衣袍被风浪卷起,在空中胡乱摇摆。随着捏决动作的进行,暴走的灵力疯狂撕扯一切,她全身皮肤都裂开一条条粗长的血痕。
剧痛侵占了整个神经,林天生屏着呼吸,将全身的力气都集中到手上。
结印完成,灵力盘旋在周身,她回头望了一眼程溯之。
往日冷静理智的大师兄正跌跌撞撞朝她跑来,被碎石绊倒了好几次,衣服上全是血污与土灰,一点也不讲究,甚至有些狼狈。
他惊恐地看着自己,嘴里呼喊着什么。
风声太大,林天生听不清,但也不重要了。
她冲他一笑,扬声道:“师兄,我虽然愚钝,但爆裂术掌握得还算不错的。”
尾音结束的刹那,丹田崩裂,刺眼的白光从她身体里迸出,吞灭了万物。
天地骤然一白,程溯之试图看清前方,却不得不闭上眼。
再睁眼时,巴蛇在乱石堆中奄奄一息,蛇身抽搐,却再无半点反击的力气。
而爆开白光的中心,一具小小的躯体伏在地上,裸露的皮肤像一片干涸的大地,布满了裂纹,血水从底下涌出,一滴一滴往下砸。
程溯之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跪倒在林天生身边,他颤颤巍巍环住她的肩背,将她拢入怀中,小心翼翼地感受她微弱的气息。
“师妹......别睡,求你......”他一遍一遍地唤她,尾音带着哭腔。
像是听见了他的祈祷,林天生睁开了半只眼,涣散的眸光落在他脸上。
“我的爆裂术、还行吧......?”她倚在他怀里,说话的声音又轻又浅,“这条命、能还你人情吗?我、”
她想说自己全身上下就这个值钱了。
话到一半却被涌到咽喉的血堵住,呕完后又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罢了,师兄大抵也会不在意这点。
耳边泛起一阵嗡鸣,她看着对方的嘴张张合合,却什么也听不见,瞳孔越来越涣散,画面越来越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