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 射箭
三月下旬春蒐,在晔都城东南郊县的九嵬围场进行。
在晟国,秋狝顺应肃杀之气,主要是年轻官员们之间相互较量,以猎杀猛兽来彰显男儿勇武血性。春蒐则禁止滥杀,它不仅是狩猎活动,更是一场浩大的、向前来朝贡的外邦宣扬国威的军事演习。
春阳和暖,白壁鎏金马车缓行,沐笙单手撑着脑袋倚在靠窗案几,困乏得厉害,心不在焉地听紫兰双苓二人绘声绘色介绍往年春蒐是如何热闹的。
近来秦絜白日事忙不见人影,晚上却还留有那么多精力折腾她。
沐笙开窗吹风透气,拍了拍脸颊迫使自己打起精神,想到今日要与两位不喜欢她的皇太后一同主持行春宴,就觉全身上下哪哪都不舒服。
晟国以戎马定江山,举国尚武,世家贵族中人,更是不论男女皆以精通骑射为荣。
每年春蒐,男子们在山林中搜捕猎物的同时,另一边以女眷为主的行春宴上,“射葫金”是最受欢迎的游戏。
所谓“射葫金”,就是将许多装有各式小金块的葫芦们,分别绑在三面可依靠绳索轨道不断自主来回移动的厚重大木墙上。谁能射得中间那面墙中心绑有金带的小葫芦,谁就赢得头彩,可借此向陛下讨要赏赐。
骑射场芳草如茵,高处宽阔看台置有红绫彩棚,棚中设宴。
华太后与郦太后同坐上首主位,沐笙坐在两位太后右下首位置,她旁边坐着嘉和,对面是宝月宝禾,还有一卷发蓝瞳、身着华丽异域服饰的美艳女子。
沐笙原本一直在座位上自顾自吃糕点喝茶,尽量降低存在感,后来慢慢发觉,对面陌生的美艳女子时不时盯着自己看,就好奇询问身边人那是谁。
紫兰告诉她,那女子是悦勒族首领之女,悦勒居次布娜讷。
悦勒族是晟国隶属部落中最强的一个,每每各邦来朝时,悦勒来使会比其他部族的来使得到更多一些优待。
布娜讷起身面向两位皇太后,双手交叉于胸前恭敬行礼问安,而后用流利的中原话说道:“世人皆知,晟皇陛下英明神武,乃是一代雄主,妾身听闻贵妃娘娘深得帝心,宠冠后宫,想来定是有着极大的过人之处。”
“待会射葫金,不知妾身是否能有荣幸与贵妃娘娘比试?还望贵妃娘娘不吝赐教。”
她眉梢扬起睨向沐笙,眼神犀利,蕴着明显挑衅。
沐笙没有察觉到对方的恶意,温柔笑了笑,坦诚回答婉拒:“实在抱歉,我不会射箭。”
郦窈闻言,艳丽芙蓉面上的鄙夷嫌恶更显,然今时不同往日,她没了家族倚仗,亲生儿子毫无孝心,纵然她再恨沐笙,也只能压抑在心里。
华舒余光觑见郦窈脸色变化,唇角勾起,“窈妹妹,我记得,阿璎的箭术就挺不错,真是可惜了。”
郦窈自是能听懂这话里话外的挑拨怂恿,她冷哼一声不上当,抬起新染了丹蔻的手欣赏,嘲讽道:“皇帝薄情无义,独断专权,他日平浮公不安分,姐姐的境遇又能比我好到哪里去。”
平浮公华绰,是华舒长兄嫡子,也就是华舒亲侄儿。当年华国国君遁入佛门,华舒与先帝成婚,华国随之成了晟国疆土,华绰便得原先华国都城所处平浮郡作为封地,受封平浮公。
华舒笑意一滞,清雅罗裙下的手攥了攥,没再与郦窈多言。
二人交谈的声音不大,底下人听不清,只从她们神色中看出了不愉快。
布娜讷见此,似乎明白了什么,更是肆无忌惮走向沐笙,“早有听闻贵妃娘娘庶民出身,自是比不得寻常贵女博学多才,然贵妃已入陛下后宫数月,日日陪伴君侧,怎能连射箭都还不会?”
“贵妃娘娘莫不是在谦逊推诿,不愿给我面子?”
双苓看这人满满咄咄逼人之态,蹙了蹙眉正想要反驳,被紫兰及时扯住衣袖制止。
华太后眸光幽然一挑,看向手里又重新拿起一块桃花糯米糕准备塞入口中的沐笙,沉声发话道:“悦勒居次盛情相邀,贵妃且去试一试也无伤大雅。”
她言毕也不管沐笙同不同意,似很好心般,吩咐人去挑一把相对而言较为轻盈的弓拿给沐笙。
强人所难,摆明了是要让沐笙在众人面前出丑难堪。
紫兰视线往外探去,看了眼日头,附在沐笙耳边问道:“娘娘,要不要派人去告知陛下。”
毕竟是太后娘娘与外邦公主双重施压,一个关乎孝亲之道,一个关乎礼仪邦交,陛下不出面的话,沐笙身为贵妃也不好拒绝。
沐笙放下糕点摇了摇头,她不想因为小事麻烦秦絜,也对出丑和被嘲笑之类的不甚在意。
她在内心自我勉励,没射过箭,也看过别人射箭,应该只需将箭矢搭上弓弦,然后拉开弓放出去就好。
紫兰和双苓忧心忡忡,此事不仅仅是出不出丑的关系,朝臣还会因此有托辞攻讦沐笙身为贵妃不思进取,再劝陛下选秀充盈后宫。
万里无云,天光敞亮,女郎们手持弓箭,望着那些移动的木墙跃跃欲试。
不少贵女都在赏花宴见过沐笙,她们见贵妃到来,不可避免面露讶异。
贵妃美丽和善,温柔可亲,半点架子也没有,众人因此忘了行礼,有人更是大着胆子打趣道:“陛下有多宠爱贵妃娘娘,我们这些人可都亲眼见过。想来无论娘娘要什么,陛下皆会应允。”
“娘娘何须来与我们抢头彩呢?”
沐笙几许赧然,应声道:“女公子们误会了,我射艺不精,只是来此处凑凑热闹的。”
不远处宝月宝禾出于担忧,也跟了来,见贵妃被一众妙龄女郎团团围住,相互之间有说有笑。
宝禾双臂环在身前,对姐姐感慨说道:“贵妃娘娘容颜倾城,性子温软,别说陛下他一个大男人,即便是女子见了,也喜欢得紧。”
宝月则忧思道:“可是,贵妃娘娘似乎真的对箭术一窍不通诶。”
路过的裴蓁脚步一顿,目光微凝,看向抱着桑木弓的少女若有所思。
沐笙凭借着记忆中,从前哥哥持弓射箭对准猎物的模样,左手握紧弓臂尝试着将弓举起,右手将箭搭上去。
这么多人围观,不紧张是假的。
沐笙干咽了咽,握着弓箭的手在轻微发抖。
三面木墙不停地来回移动,别说要射最中心的小葫芦,就是想随便射中一个葫芦,对她来说也难如登天。
偏偏布娜讷还故意大声指出她动作有误,语气揶揄。
沐笙感觉自己这一箭可能射不出去了,生起当场放弃的念头。
就在这时,她的手背被一双纤柔素手覆上,耳边响起柔婉女声。
“别怕,站稳,背挺直,放松些。”
清风拂过耳畔,扬起两名女郎发丝交缠,腰间环佩轻蹭悦响。
沐笙失神之际,手指被带动引弦。
随着“嗖”的一声,箭矢裹挟着风离去,穿透了绑有金带的葫芦,直直钉在厚重木墙上。
“贵妃娘娘真厉害。”
裴蓁笑眼弯弯,夸赞道。
沐笙回头,诧异出声,“裴姑娘…”
裴蓁趁布娜讷还没来得及开口,后退几步,向沐笙恭谨行礼致歉,“臣女为得头彩,一时糊涂冒犯贵妃娘娘,望娘娘恕罪。”
裴家女公子这番举动,也隐隐警醒了在场其他人,甭管贵妃究竟会不会射箭,她们也不能因为贵妃心地善良好说话,就忘了尊卑与该有的礼仪。
布娜讷不以为意,仍然趾高气昂,觉得能惹两位皇太后不喜的贵妃,算哪门子贵妃,无非是靠美色暂时蛊惑了帝心而已。
沐笙愣了愣,急忙扶裴蓁起身,她不太习惯别人对她恭恭敬敬的。
裴蓁看出布娜讷眼中犹存的轻蔑,笑道:“悦勒族因依附于晟国才得以安然存在,居次作为悦勒使臣来到晔都,该反思反思,自己有无恪守本分。”
“既知贵妃深得帝心,也当知,不敬贵妃,与不敬陛下无异。”
虽说裴家现已大不如前,但三公之首裴司徒的威望在整个晟国却是难以消弭,现场近半数女郎家中父兄,或多或少曾受过大司徒恩惠。
是以裴蓁在晔都贵女圈子里,亦备受尊重,她的话,落在诸位女郎耳中,是有份量的。
布娜讷独木难支,嚣张气焰一下子被灭了不少,脸色铁青领着侍女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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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妃娘娘真美,是与你娘亲长得比较相像吗?”
裴蓁邀沐笙同去林间小溪散步,忽然盯着沐笙浅笑问道。
沐笙轻眨了眨眼睫,“也许是吧,小的时候,邻居婶婶说,我和娘亲的眼睛很像。”
不过,娘亲脸上留有疤痕,她自幼易容,除了眼睛,外人并不太看得出她们母女二人别处到底像不像。
裴蓁依然维持着柔美淡笑,继续问道:“不知贵妃娘娘的娘亲,可曾与你提起过,你父亲是何人?”
沐笙停住脚步,眸光黯了黯,不太想聊这个话题,只摇摇头。
她不知自己的父亲是谁,只知道,那是个让她娘亲伤心难过的男人。
她不喜欢那个男人。
林风幽冷,溪水潺潺流动,与蒲草丛中的虫鸣交织,在此时隐隐牵动着人疲惫的神经。
沐笙抿了抿唇,从披风中伸出手抬起,阖起双眸轻揉酸痛额角。
跟在后边的紫兰双苓见沐笙不适,忙不迭跑上前。
裴蓁面上的笑缓慢散去,也跟着关怀慰问,“贵妃娘娘怎么了?”
紫兰道:“娘娘身子较常人畏寒,此地阴凉,怕是不宜久待。”
沐笙缓过神,挤出笑容让她们别担心,“我没事的,就是突然头有点晕,兴许是昨夜没有睡好,犯困了。”
沐笙本是随口一说,紫兰双苓二人听了却脸色变了变。
她们不由想到,几日前,只因徐太医说了一句贵妃的身体好了很多,结果陛下最近夜夜不知节制,一晚上需叫好几次水,常常至丑时末才鸣金收兵。
贵妃身子骨娇弱,哪能受得住?
裴蓁对帝妃床帏之事自是不知情,只当沐笙全因她适才问话不舒服,心中几分愧疚,坚持要陪沐笙回幄帐休息。
回到帐中不久,徐邈就提着药箱赶来为沐笙诊脉。
沐笙无奈,认为小题大做。
谁知身体还真出了些问题,一来是过度贪欢睡眠不足,二来是吹风着凉。
时下已至季春,日渐暖,沐笙每天外出都会裹上件厚度适中的披风,未承想还是容易受凉。
裴蓁疑惑问:“娘娘是自出生就体弱吗?”
沐笙想了想也没有不能说的,就坦然道:“嗯,我出生就带弱症,十岁那年不小心中了蛇毒,哥哥寻来百髓颜给我服下,解毒的同时,也在阴差阳错中为我调养了身体。”
“所以,我如今的身体,已经好了特别多,就是比别人更怕冷一点点。”
沐笙唇角漾出微笑,在听见外边行礼声时又缓缓收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