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探侯府
午间,陈季先请他们一并在太阴庙用过天斋,而后带他们回府。
车马辚辚,月芜和珩夜坐在后面的青帷小轿中。月芜撩开轿帘,旁边步随的侍女便望来,轻声询问:“娘子可有吩咐?”
月芜摇了摇头,将轿帘放下。左右侍女,前后轿夫,月芜的手指在膝盖上点了点。
珩夜随之落下屏障,哂笑道:“不让我们回客栈,只能通过他的人向奉言传话。说是请我们去侯府做客,架势却和软禁无异。”
“无妨,”月芜平稳道,“奉言知道要怎么做。”
跟随侯府队伍在银河大街分道,陈季先在正门下了马车,月芜二人则跟随车驾从侯府角门进入。早晨来请他们那位的年轻管事名叫陈贵,领他二人前往东厢客院。
月芜目不斜视,却见眼前亭台楼阁、移步换景,府宅十分精巧。穿行花园,更是奇石异草、曲池秀丽,还散养着十来只年岁不一的梅花鹿。
珩夜多看了两眼,朝陈贵笑道:“侯爷好雅兴,养这么多只鹿。”
陈贵随他望去,淡笑道:“这些都是侯爷的爱宠,由专人养护,吃参须、芝片,每日擦洗皮毛、鹿角,保证每一只都净体温香。对了,侯爷是绝不让人触碰这些仙鹿的,二位日后来花园,注意别犯侯爷的忌讳。”
珩夜笑说:“好在我多问一句。”
陈贵朝他们歉意地笑笑,脚步加快了些许。
待到东厢安置下来,客房整洁明亮,月芜那间还挂上了柔美的纱帘。
陈贵比手请道:“房间可还满意?二位有任何需求,都可提出,小人一定满足。”
“不用,这样就很好,劳烦费心,”月芜站在客房中间,试问一句,“我毕竟是外来的女眷,按礼数应当拜见侯夫人。”
陈贵微叹:“夫人早年间因病而去,侯爷与夫人鹣鲽情深,不曾再娶。后院只住着几位小娘,叶娘子不必拜见。”
“侯爷也是深情之人,”月芜附和一声,又奇道,“没有当家主母,偌大一个侯府,后院由谁管理?”他顿了顿,补充说,“为了避免冲撞,还请管事告知一二。”
“娘子不必紧张,”陈贵笑道,“因侯爷后院空虚,侯府前后都由大管家陈福管理。不过管家严格,如无手牌,不能通行后院。”
月芜点头:“原来如此。多谢。”
“娘子、员外,小人就先告退了。之后侯爷还会请见二位,请勿随意走动。后续有任何需求,遣仆从丫鬟告知小人即可。”
珩夜朝他点点头。陈贵躬身而退。
月芜缓步走到纱帘边,摸了摸质地:“桑蚕丝。”
珩夜关上房门,降下屏障,看向月芜的手:“这纱比掌柜身上的衣料还细。”
月芜点点头:“他倒是有钱。”
珩夜走到他身边,低头说:“花园里的鹿,有些奇怪——就算喜欢,要养十几只那么多吗?听管事的意思,还吃得特别好?”
“嗯。癖好一事,很难说清。不过确实可疑……”月芜稍稍避开半步,“今晚都会知道答案。”
珩夜拉住他的手臂:“你躲我做什么?”
“你多心了。”月芜抬手,将鬓角的碎发捋去耳后,很轻地捏一下耳廓。
他装作不经意,却还是被珩夜看出。珩夜失笑,反而凑近,低头对着他耳朵说:“你很怕这样吗?”
气声灌进耳朵里,月芜猛地一退,抬眼瞪他。珩夜看见他的耳朵一点一点红起来,忍不住抿唇笑了。
“是我的错,我不这样了,”珩夜退开,朝月芜拱拱手,笑道,“阿姊,我先回房了,您好好休息。”
“……”月芜默默咬紧,低斥道,“快滚吧。”
珩夜噗嗤一声笑出来,十分自得地踏出房门。
午间小憩之后,陈贵送来四名侍女静立门外。珩夜不喜欢这些俗事,把人打发走。月芜留下两名在门外伺候。下午他看了会儿书架上的书,珩夜不知在隔壁做什么,两人安安静静,什么事也没有。
直到傍晚,陈贵前来通传,陈季先请他二位一起用饭。月芜和珩夜这才出门。
席间陈季先的态度越发温和,询问他二人对客房是否满意,还有没有别的需求,要不要将他们住在拜月楼的小重妹妹接过来住。月芜一应答复,以水官性格跳脱不服管教为由,婉拒了他最后的提议。
席间,他们终于见到那位大管家——陈福。二人都表现得非常平静,只是回程时,珩夜扶住月芜手臂,在他小臂上轻轻捏了两下。
借着很浅的月色,和旁边侍女提灯的光,月芜偏头与他对视一眼。
入夜后,侯府东厢的客院安静下来。院墙外偶尔传来巡夜家丁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梆子敲过二更。
月芜坐在灯下,将陈季先命人送来的一本侯府账册翻过最后一页,合上。
“陈福有问题。”珩夜从窗外翻进来,落地无声,眉头拧着。
月芜并不意外,静静看着他。
“他身上有尸臭。”珩夜说,“很淡,被灵泉的气味盖着。但我闻得到——他的身体早就死了。”
月芜放下账册。
“夺舍?”珩夜压低声音,“他体内就是那个浇灌紫薇树的仙人。”
月芜起身,抬手熄了灯。房间陷入黑暗,只有窗外漏进来一线月光。
“在房间留好式神,”月芜低声叮嘱道,“他多半也会来探一探我们。”
“嗯。”
两罥轻烟飘上云端,俯瞰侯府。月芜问道:“因果血线往哪边去?”
珩夜龙瞳早已翻出:“大多牵向城外远方。侯府……有几线都去往后院。”
“你去找灵泉。”月芜如垂落的月色,轻光一片,掠向后院。
珩夜短暂欣赏一息,而后与夜色相溶,一条黑影游向陈福所在的小院。
脊骨内霜骸剑微微亮起,似有剑灵,罗盘一般为月芜指引方向。越过脂粉气的侧室居所,更偏僻的书阁角落,剑上多了一丝血痕牵绊,穿过墙壁和地面,斜入地下。
阁楼的正门用铁链锁住,窗户全都从内封死,屋顶瓦片下脊条细密,无法容人通过。月芜飘落屋顶时,已化作一只身形小巧的月色小雀,顶起瓦片,钻了进去。
阁楼黑漆漆的共有三层,小雀偏头捕捉气息,挥动翅膀,无声降落在一方墙壁前——月芜抬手叩在墙壁,空的。霜骸剑出现手中,微微映亮墙壁。椒墙上高悬一副挂画,是一十五六岁身形的少女,做新妇装扮,正与脚边狮子狗扑踢绣球玩耍。但,月芜将剑举起,照亮她的脸——她脸上鳞片斑驳,寸寸龟裂,是蛇矿病。
月芜逐一按过墙面,忽而看见一道椒泥裂纹,他眼眸微凝,朝那处按了下去——挂画后暗门弹动,随即传来很轻的脚步声——月芜屏息凝神,侧耳听了听。
“你别怕……我、我肯定能带你逃出去,你别怕……回去了,我们还吃龙须糖,我让我哥抱你,我哥力气也很大……”
这个声音他认识,买龙须糖那天的小胖墩。月芜蹙紧眉心,闪身进入门内,顺着一路向下的阶梯,朝声音走去。
小胖一直在用气声说话,脚步声旁边还有一道磕磕绊绊的声响。
月芜步伐很快出现在转角,小胖拖抱女孩的动作猛然停住,他猛地抬头,一下子咬住嘴唇,满脸青白惊惧,倒吸一口气死死地哽住,像一只炸了毛的小兽,用身体挡在女孩前面。
月芜立时蹲下身体,粉色的夜明珠将面容映亮:“是我,叶娘子。”
小胖墩胸脯起伏不定,看他的眼神还警惕着:“叶、叶娘子……”
“对,花仙节那天,龙须糖铺子,还记得吗?”月芜试探着伸手,摸一下他的脸颊。
温热的触感从脸上传来,仿佛还带着甜味,小胖一屁股坐在地上,两眼发直,而后张嘴便要哭出声,被月芜轻轻捂住了:“别哭。小心有人听见。”
小胖瞪大眼睛,用力点了点头。眼泪流了月芜满手,鼻子在呼吸之间也要流涕。
月芜将他拢在怀里,手帕给他擦了擦脸,塞进他手中拿着。
小胖身后一道瘦弱的身影,是那个扎双丫髻的女孩,她的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眼睛半睁半闭,呼吸又浅又急。
月芜摸了摸她的额头,果然在发热。他渡了一缕灵力过去,护住女童的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