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Chapter 12
六月十五,夜里,柏在看各营的名籍。
项王在路上,还有十几日才到。各营的籍是前几日重造的,成交上来堆了半张案。
她一卷一卷地展开看。
展到第三营,籍上一行写着:王姎,女,北地义渠人,冬征入伍。
她往下看。第七营也有一个。第十二营有两个。第十九营有一个,籍上写的是上郡人,射骑,附注一行小字:原顶兄籍。
她把各营的籍都看完了,又从头数了一遍。
"成。"
成在外间,进来了。
“这些是几时改的。”
成看了一眼她手边摊开的那几卷:“李媛那件事以后,陆续有人自己来同臣说的。一共四十一个。"
“你没报?”
“大王批过一回了。”成说。
柏看着他。成站着,没有低头。
“你功怎么记的。”柏又问。
“照男子记。”
“粮呢。”
“照男子给。”
柏点了一下头,把那几卷合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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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二十,柏移营到西广武。
广武是一道山,沿着河的南岸东西横向走行,山当中裂开一道涧,涧深,涧底是干的,雨季才有水。涧西边的山头是西广武,东边的是东广武。
西广武上原有一座旧戍城,城墙塌了一半。柏让人把墙补了起来,补了七日。六月底的太阳火辣,补墙的人一班只能干半日,半日一换。
七月初三,项王到了。
先到的是楚军的前军,漫山遍野,到东广武下光扎营就扎了一整日。
午后,项王来了。
乌骓还是那匹乌骓。马上的人还是没有戴胄,甲外仍然披着红袍。他骑马上了东广武,在山头上转了一圈,往西边看。
西广武的墙上,柏也在看他。
项王身后跟着的人里,有一个老人,须发全白,骑在一匹黄马上,一直在项王左后边半个马身的地方。
“那是范增。”陈平说。
“多大了。”
"七十五吧。跟项梁起兵的时候就七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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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四一早,项王下了东广武,骑着马到了涧边。
涧最窄的那一处,两边隔着百来步。他在涧东岸停住了,身后跟着几十骑。
西广武的墙上站满了人,东广武上也站满了人。
项王抬起头,往西边的墙上看。
“秦王!"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大,涧西边的墙上听得清清楚楚。
“天下匈匈数岁者,徒以吾两人耳。”他说,“愿与秦王挑战,决雌雄!”
东广武上一下笑开了,笑声从山上一直到涧里,隐约听得见有人喊着一个妇人如何如何。
柏站在墙上,没有答话。
她伸手。身边的人把弓递过来。
她搭了一支箭,拉满。
东广武上还在笑。
箭咻的一下出去了,钉在乌骓前蹄前头一步远的地方,箭羽还在颤。
乌骓往后退了半步。
东广武上的笑声停了。
项王低头看着那支箭,看了一会儿,笑了一声。
“好箭啊。”
他拨马回去了,身后那几十骑跟着一起转过去。
那支箭一直钉在那里,没有人去拔。
“大王射过虎。”陈平在柏身后说,“他不知道。”
“他现在知道了。”柏笑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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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五起,楚营每日派人到涧边挑战。
来的都是壮士,一个人,一匹马,到涧边上叫阵。叫的是楚话,西边的人听不太懂,只能明白大意。
第一天去挑战的是李媛。李媛是自己请的。她肩上的伤还没有好全,左臂撑不住弓,就把弓搭在垛口上,让垛口替左臂吃力,右手扣弦。
她等那人叫到第三遍,勒马转身的时候,放了一箭。
那人从马上翻下去了。
东广武上一下没有人笑了。
初六来的那个,她也射了。
初七来的那个,出来之前绕了一个大圈,贴着涧边跑,跑得很快。她等他跑到最窄那一处,射了。
三个人,三箭都中。
初八那日,来的是项王。
他没有骑乌骓,下了马,披着甲,手里拿着戟,一个人走到涧边上,站住了。
李媛在垛口后头,搭上了箭。
项王抬起头,往她这边看。
他看的是她那一处垛口,眼睛瞪着,一声喝过来,像雷一样。
李媛拿着弓,没有放。
她的眼睛不敢往那边看,往后退了一步,退进了墙后头。
项王在涧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李媛靠在墙后头,手里还攥着那张弓,攥得指节都白了。
柏从墙上下来,走到她跟前。
李媛看见她,要拜。
“臣没敢放。”
“他喝的是天下人,不是喝你一个。”柏笑道。
李媛抬起头。
柏已经走过去了。
那天夜里,杜军侯来报,说营里有人议论,说那一声喝,隔着一道涧,墙上好几个人腿都软了。
“你呢。”柏问。
“大王。臣没软。”他说,“臣那时候在墙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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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十二,东广武下来了一个人。
一个人,一面白旗,走到涧边,喊话,说是楚营的使者,要过涧见秦王。
“议什么。”柏问。
“报上说,要议俘虏的事。”陈平说,“季布那一营被拿的人,还在我们这里。”
“只议这个?”
“使者说的是这个。”
陈平往东广武上看了一会儿。
“让他过来吧,"他说,“臣来招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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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涧之前那一夜,陈平来找柏。
“臣要一副太牢。”他说。
柏在看敖仓报上来的数,没有抬头。
“一牛,一羊,一豕。”陈平说。
柏抬起头了。
“营里拉车的牛,一共剩多少,你知道么。”
“知道。"
“那你还要杀一头。”
陈平想了一想:"那就不杀牛。羊摆上去,上头盖着,端进去,揭一下盖就撤出来,他也看不清是牛是羊。羊,营里多。”
柏低下头去,接着看数。
“还要什么。”
"粟。放回去的俘虏,一人多给一斗。一千一百人。就是一百一十石。对了,还有臣之前说的,要金。”
柏点头应了,起身走到屋角,打开一只漆箱。箱子里垫着一层旧绢,绢上是金,不多,饼金和碎金混在一起。
“我出降的时候,从咸阳带去上郡的。”她说,"上郡这些年,贴了大半,只剩这一点了。够么。"
陈平看着那只箱子。
“省着用,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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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十三,楚使过了涧。
他姓郑,是项王帐下的谒者,四十来岁,说话客气,眼睛倒是不闲着。
他上了西广武,一路上看营,看墙,看墙上那几张弩。见领他的人不拦他看,他就看得更仔细。
请他进去的是陈平。
陈平迎到门口,笑着行了礼,把他往里让。屋里已经摆好了案,案上摆着豆,摆着笾,当中一只大鼎,鼎上盖着盖。
郑使坐下了。
“亚父安否。”陈平说,“亚父的书,这一回带来了么。”
郑使停了一下。
“臣是项王的使者。”
陈平的手停在半空里。他看着郑使,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项王的使者?”
"然。"
“吾以为亚父使,"陈平说,“乃项王使!”
他转过身去,朝门外喊了一声。
进来两个仆役,一个端走了那只鼎,一个把豆和笾一样一样收走了。鼎盖揭都没有揭。
过了一会儿,端进来的是一碗粟饭,一碟酱,一碗汤。
陈平在对面坐下,自己面前也摆了一份一样的。
“军中粗粝,"他说,“使者莫怪。”
郑使坐在那里,没有动筷子。
那只鼎里的羊,当夜进了陈平那几个人的锅。
第二日一早,柏知道了,把陈平叫来骂了一顿。陈平站着听,听完了,回去让人把锅里剩下的熬成肉羹,一营端了几碗过去。
那天上午,郑使见了柏。
柏在堂上坐着,面前没有摆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