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 第35章:斩枝
谢溪非点了灯,在屋内摊开昨日画好的女图,酒楼里女人故意戏谑的侧颜与纸上的人相重合。
谢溪非按了按眉间,不自觉地理了理衣襟,按了按胸口,然后把纸张收了回去,把思绪落在事情上面。
今夜杨宥宁显然已经顺着船夫的线查到了兰春楼,这也是他意料之中的事。
但问题是,杨宥宁还调用了玄卫。
动用玄卫说明他打算一查到底,玄卫现已归属陛下,那么这是陛下的意思还是杨宥宁自己的意思。
谢溪非想着白日里与陛下的对话,他劝陛下就事论事,一来是想让廷尉府放手去查,至于查到什么程度自有三省把控;二来陛下初掌朝政,他也确实希望陛下能够成就一代明君。
但从现在的结果上来看,他大抵是搬起石头砸到了自己的脚。
杨宥宁乃长公主嫡系,本就深得陛下信赖,再加之今日他的一句就事论事,杨宥宁再向陛下上折谏言“臣必要彻查,借用玄卫”云云,必然能说得动陛下。
谢溪非把杨宥宁今日的动作在脑子里想了一清二楚,最后只能在心里落了两个字,罢了。
事已至此,就让他们去查吧,能查多少就是多少。
谢溪非提笔,拿出一张新纸,精细计算了各处的田地情况,给自己找了一个台阶下。
待到开春,南侨州那片地开垦出来,若无洪涝大旱,撑过一年,也是可以的。
他让墨竹换来谢礼,将写好的令书递给谢礼,道:
“浦隐仓那边不必再拦,廷尉府想怎么查就让他们怎么查,另外,我今夜去见了崔家二郎,”他抬眸看了一眼谢礼,“想必各家都会知道我的态度,若廷尉查顺藤摸瓜再查到崔家或其他几家,你让下面的人警醒点,都算在我们谢家头上。”
谢礼拿着令书,疑虑道:“公子,此事可要先通报家主。”
谢溪非淡漠地看了他一眼,“父亲既然把账册都交给了我,此事自当由我定夺。”
谢礼不再多言,“属下这就去办。”拿着令书退下了。
谢溪非看着谢礼消失的背影,垂下眸,指尖点着桌面,士族的面子他要给,但谢家给出去的面子将来他终究要拿回来。
墨竹叫人备好了热水,算着时辰差不多,叩门而入,“公子,快到子时了,该歇息了。”
谢溪非搁了笔,他从兰春楼里走了一遭,沾了一身烟酒气,当沐浴去浊,他点头起身步入里间。
梅兰菊三位女侍乖顺地拿着澡豆、巾帕和干净的中衣缓步入内,放下手里的东西,几双芊芊素手就要搭上来为他更衣。
谢溪非蹙眉,“都下去。”
三位女侍收了动作,退开三步有些犹疑。
谢溪非扫了她们一眼,心下明了,他行至屏风外,略略看一眼守在外面的墨竹。
墨竹不敢直视,迎着公子生冷的目光低下头,缓缓说:“公子,家主前日说,女跟着公子也有些年了,公子若是不喜欢,也可以换掉再添加几个……”
谢溪非忽然想到前几日庾尚书向他提起他的幺女,今夜父亲又让几个女侍进来伺候,除了朝堂之事,家族的子嗣绵延也在父亲的考察范围内。
父亲见他推辞,便想一步一步来,先为他塞几个女眷。
谢溪非有些沉闷,对着墨竹道:“让她们都退下,”思忖片刻又道:“罢了,让她们都站外面去。”
“你改日去回禀父亲,不必换人更不必添人。若父亲再有问,我自会去说,你也退下吧。”
墨竹应一声,如释重负地带着女侍们退到了外间,闭了里屋的门。
谢溪非脱了衣裳,挂在外头的木桁上,卷起的水雾驱散了一身的酒气与疲乏,他裹在温水里合上眼。
粮案投饵反倒给自己投出了一块巨石,就好像,有一双手可以精准地打在他的每一个计划之上,他自诩只要是在他的棋局之内,几无敌手。
但依然有人悄无声息地闯进了他的棋局,他不觉得杨宥宁能有这样的能力,那陛下呢?
谢溪非仔细回忆两次为陛下讲学的模样,陛下久居宫内,哪里会如此精确地算计到谢家的一个庄仆身上。
那么就是有人在给杨宥宁出主意。
谢溪非睁开眼睛,陈遥。
昨晚杨宥宁比起陈遥,陈遥才更像那个主事者,甚至指示杨宥宁来扒他的衣服……
谢溪非又闭了闭眼睛,试图把这段记忆从脑子里甩掉。
自从那晚安平山后,他不仅没有办法去控制陈遥的走向,忽然还发觉自己面对她的时候,自己的所行所为好像也开始不受自己的控制了。
比如,他完全没法忘掉她那个故意戏谑他的笑。
谢溪非在心里叹一声,心道,若她不是陈遥就好了。
冬日天冷,哪怕屋内放了炭火,也不比其他时候,水温凉得也快,他不喜他人近身,自然也没有人主动来帮他添热水。
谢溪非睁开眼,在逐渐降温的水里,抬手将身上残留的酒气全部洗掉,站起身拿着悬挂的巾帕擦干了身体和发丝,从屏风后拿起干净的中衣,穿上身,走了出去。
梅兰菊三位女侍垂眼端来炭盆,顺着炭火的暖气将他的发丝一一擦拭干爽后退至一边。
谢溪非坐在镜前,扫了她们一眼,都是顶好知分寸的干净姑娘,但独独周身都没有他想要的气韵。
他冷淡地道:“以后不用来伺候了,若是父亲问起来你们如常答,至少在观澜阁俸禄不会少你们。”
三位女侍哪里还听不明白,纷纷应声“明白”,敛神屏气地退了出去。
谢溪非望着铜镜,将衣襟又捋了一遍,走到案边掀开那张侧头的女图,半晌后,他把纸张压到了书册的最下面,随后吹灭了案上的烛火。
——
确如谢溪非所料,不过三日功夫,廷尉蹲在津渡口便将实际与账面上的数额算了个大概,再顺着谢家的浦隐仓库抓了好些个私下倒卖粮草的庄仆,抓到廷尉府上就是一通审理。
杨宥宁对着账册逐个击破,“谢氏东津田庄,正元六年册载上缴公粮合计三十石,可你这批粮,成色分明是去年陈米,津渡往来皆有簿录,你们的存粮,竟比官账实际所载还多出一成?”
管事额头渗汗,镇定辩驳:“廷尉看错了,这哪里是去年的陈米,实乃是前年收贮的旧粮,积存,绝非违制私藏啊。”
杨宥宁陡然冷笑一声,将账册拍在公案上,纸页作响,“巧言搪塞!”
“大晟法度森严,田租岁缴、公粮入库,公粮岂容你私藏积压?你借积存之名,行私囤之实,视国法如无物!”
管事磕了头,心里也有一套成算,道:“廷尉明鉴,我们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