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迟家
东厢。
长院雪色悠悠,院中巨树参天,却未沾分毫莹雪。
魔罗夜树枝干遒劲,叶泽金黑,全树周围银紫流光绵绵不息,似在源源不断地供给灵力,永无止尽。
此时乃花与果共生,花色偏浅,娇嫩花瓣上宛若点点银紫星辰游弋;果色偏沉,丰硕果实内恍若生命之襁褓,暗光浮动,孕育无限灵气。
生长在雪地之上的魔罗夜树,与白亮的雪相衬出一暗一明的颜色。
魔罗夜树是千年前留寒宗初代宗主所创。
千年前还是魔族横行的时代,初代宗主便用灵力养育出这样一棵神树,护佑宗门上下。
魔罗夜树外表看上去却似魔界之物,然事实恰恰相反,魔罗夜果又称“魔罗业果”。能够令魔族致幻,乃至陷入疯狂甚是死亡之物,初代宗主便是以此物来鉴别魔族。
扶凇一袭白连色斗篷立于树前,思忖良久。
迟颂只是她落于凡间的一魄,虽说迟颂的人生于她来说并无甚关系,她甚至不屑于参与这些宗门斗争中。
不过,想要从那人手上拿回东西,她仍然难以避免与修真界诸人搭上关系。
相命都无法预知的未来,谁能料道会发生什么呢?就当来凡间历劫一趟,且走且看了。
此时此刻,还要解决迟颂的这些麻烦事儿。
“铃兰。”长院空寂,扶凇忽开口唤道。
铃兰方才还在出神,连忙应道:“何事小姐?”
扶凇望了望四周:“怎么不见阿萝,我记得她以前常来替母亲采摘新鲜的魔罗夜果。”
魔罗夜果对于魔族来说是至邪之物,但仙族却可以将其入药。其果实清甜味美,在留寒宗中倒算是人人喜爱之物,以此还方便来找出吃了果实之后产生反应的魔族。
铃兰稍顿,知道宗主夫人常呼唤阿萝收集魔罗夜果的人居指可数,看来她就是小姐,应该是自己多心了。
不过,阿萝的事……该如何告诉小姐?
“小姐……”铃兰面上倏地浮现出哀凄之色,“阿萝她……”
看她久久道不出下文,扶凇生疑:“阿萝她怎么了?”
“就是魔族……三月前的一个夜晚,阿萝被魔族给害死了。”
“又是魔族?”扶凇微怔,蛾眉紧蹙。
“是啊,都是那些可恶的魔族,搅得宗门现在都不太安宁。可怜阿萝她……”
回忆起阿萝,铃兰忍不住垂泪。
扶凇伸手拂去铃兰肩上的雪,动作轻柔:“想来父亲会查出那些作恶的魔族,为阿萝复仇的……”
铃兰擦去泪珠:“还有,东厢现在服侍夫人的是另一个新婢女,名唤久洛。小姐,您要去找夫人吗?恐怕夫人还不知道你醒了。”
天际洒下飞雪纷纷,扶凇抬手接下一片,那冰花却久久不曾化开。
“不,我们进前山内门,找宗主。”
拾级而上,铃兰替扶凇撑着油纸伞跟在她身后。
“小姐昏迷这么久,醒来为何不先去告知夫人,反而进宗门找宗主啊?”
扶凇步履未停:“我知母亲担心我良久,可我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寻迟……宗主。”
“哦,好。”铃兰点头,随即又道,“小姐你还不知道吧?因你与阿萝双双遭逢魔族毒手,夫人如今都很少出门了。”
扶凇踏上最后一级石阶,脚步微顿:“不常出门?”
在扶凇所知的消息中,钟添桂的母族钟氏百年前也是足以与留寒宗比肩的大家族,年少时的钟添桂自负术法高绝,一身红衣,在仙门大会上也是大展风采过。
只不过好景不长,玄安钟氏因故衰败,为巩固宗族势力,长老们胁迫钟添桂嫁于迟光奎做续弦,生生折了她一身傲骨。
据说也是在回合大战中,钟添桂之母为救钟氏而殒,而她自己同样受了重创,从此隐居在聆雪峰东厢。
铃兰回道:“是啊,这是久洛告诉我们的。”
久洛?
不等扶凇深思,一团冰冷的雪直直砸中她的肩头,她并没有躲,仍那寒冰在斗篷上洇开深色。
“小姐你没事吧?!”铃兰一惊,连忙从襟中掏出手帕来替她擦拭斗篷。
“无妨。”扶凇声线无波无澜。
不远处传来孩童稚嫩却顽劣的叫嚷:“病秧子不准踏进宗门前山!你个坏女人的女儿!”
扶凇静静听完,没有转身,只是垂眸叹了口气:“铃兰。”
“我在。”铃兰回道。
“我突然想起来,我要带给宗主的东西忘拿了。木案上头那块玉璧可还记得?”
“记得的。”
扶凇看向铃兰浅笑,眼神却示意后头的孩童:“去吧,快去快回。”
“哦好,我这便去为小姐取来。”铃兰走前又小声提醒了句:“小姐当心。”
扶凇点头,目送铃兰离开。
后头那小男孩继续喊:“喂!你个病秧子竟敢不理本小爷!”
扶凇摇了下头。
一个小屁孩儿罢了,有什么好当心的。
她转过身,向迟桓走过来。
迟桓是留寒宗二宗主的儿子,平日里修为不怎么上进,整日带着一群跟班在宗门里当大哥大。二宗主也是惯着他,宗门里其他弟子干脆也让他,能不惹这小魔王就不惹。
不过据扶凇听说……这小孩还因为觉得刺激偷偷学过禁术。
倒可以向他套点话来。
迟桓看她过来了,又嘲笑着往反方向跑:“略略略,病秧子走这么慢可抓不到我!”
“诶?!”还没动一步,迟桓整个身子就像被冰冻住似的,动弹不得。
扶凇一步一步慢慢走到迟桓跟前来,微微俯身,面上的笑意清淡又温和,与平日无二,迟桓却懵了。
“你你你……你想做什么?!”迟桓不解,谁给这病秧的胆子敢定住他?一定是他修为又没进步,连病秧子都可以令自己束手无策了!
“迟桓?”扶凇的微笑让她看上去真像个关心晚辈的好姐姐。
“干什么?你认不得本小爷了?”迟桓还在装凶吓她。
“告诉我,你为何这般讨厌我母亲,说她是坏女人,还说我是病秧子?”
“你管我!”迟桓并不解释。
“哦……这样啊。”扶凇手指点出一抹光晕,瞬间化入迟桓的脑中。
“言真。”扶凇自认是个对小孩没什么耐心的人,还是这种令人生厌的小屁孩。既然没什么耐心,不如快些结束。
看见迟桓被定神的模样,扶凇一下收回了笑意,冷冷的问:“你们为何讨厌钟添桂,她做了什么?”
迟桓一个字一个字道:“她本人做了什么我不知道,是我姐姐告诉我她是个坏人。”
“你姐姐?二宗主的长女,迟凝。”
“是。”
“她都告诉了你什么?”
“不是她告诉我的,是我自己偷听到的。他们说钟家有长老想从我们迟家手中谋利,我不知道是什么,只是听姐姐说钟家和我们不合,她很厌恶钟家的人,也很厌恶钟添桂。”
“那你知不知道,我为何会被魔所伤,昏睡五月?”
“知道,因为不是魔干的,是钟家长老自己做的。你是钟添桂的女儿,算半个钟家人,我们迟家才懒得管你们的事呢。”
扶凇沉吟片刻:“钟家长老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不知道。”
看来迟颂应该是听到了钟家什么秘密,才被长老下此狠手。迟颂还真是……迟家钟家两头都不讨好。
有些难办。
扶凇再一次点向迟桓的头,光晕随之而出,消除了迟桓的这段记忆。
迟桓才转回神来,不妨被一个雪球击中,冷意窜上脖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