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 死灰复燃
“店小二,拿酒来。”
慕容渊斜倚在酒馆角落的条凳上,声音粗哑,带着未散的酒气与困顿,朝柜台方向唤了一声。
他周身衣衫陈旧不堪,面料起皱泛毛,领口袖口磨出毛边,沾染着酒渍与尘污,层层叠叠的污渍凝在衣料上,早已没了世家公子的光鲜体面。
从前他身着绫罗绸缎,衣饰皆由专人打理,一尘不染,如今这身粗布旧衣,穿了许久未曾换洗,尽显潦倒。
闻得呼唤,店小二拎着酒壶快步走来,眉眼间溢出敷衍,也不敢轻易怠慢。
慕容渊缓缓抬手,伸进贴身缝着的破旧衣兜,指尖摸索片刻,掏出一把串着麻绳的铜钱,铜钱边缘磨得圆滑,串钱的麻绳也起了毛边。
那露出的指节足够粗糙,掌心薄茧,皆是连日奔波,潦草度日留下的痕迹,与往日养尊处优,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模样判若两人。
慕容渊将铜钱摊在油腻的木桌,桌面黏腻,沾着酒渍与菜渣。
此刻的他,一枚枚细数,指尖迟缓挪动,眼神专注却木然,拣出对应酒钱的数目,推至店小二面前。
店小二收了铜钱,拿起酒壶往柜台去,片刻后斟满一壶劣酒,酒液浑浊,递到慕容渊面前,转身便离去,再无多余理会。
酒馆内陈设简陋,桌椅斑驳油腻,漆面剥落。
四下弥漫着劣质酒气、烟火气与汗味,混杂一起,呛人鼻息。
往来皆是贩夫走卒,高声谈笑、粗言俗语不绝于耳,言语嘈杂,喧闹不休,与昔日慕容渊常去的精致酒肆、风雅楼阁,有着天壤之别。
慕容渊独守一隅,缩瑟昏暗角落,与周遭喧闹格格不入,面前只摆着一壶冷酒。
他抬手拎起酒壶,壶身冰凉,对着壶嘴仰头便灌。
烈酒入喉,辛辣刺得喉头发紧,灼烧着食道,他浑然不觉,只顾一杯接一杯自饮自酌,酒液顺着唇角滑落,沾湿前襟,也不曾抬手擦拭。
自祖产变卖殆尽,盗取赵栖燃首饰变卖的银钱挥霍一空后,他早已落魄至极。
外头债主日日堵在镇国公府门前,拍门叫骂,言辞刻薄,寸步不让。
府中庭院荒芜,屋舍破败,只剩一座空宅,生火做饭的柴米都难以为继。
慕容夫人卧病在床,汤药不断,终日以泪洗面,境况凄惨。
慕容渊无计可施,无银度日,更无谋生之力,只得抛下世家公子的身段,寻这偏僻廉价的小酒馆,靠着零星碎钱赊酒度日,一心只想借酒麻痹心神,将眼前不堪境遇、责任重担,抛在脑后,逃避这让人窒息的现实。
他发丝凌乱蓬乱,许久未曾修剪打理,发丝纠结粘连,散落肩头。
脸颊胡须杂乱丛生,长短不一,覆住下颌。
面色枯黄憔悴,颧骨凸起,眼底布满红血丝,眼窝深陷。
整个人周身透着挥之不去的潦倒颓丧之气。
往日里丰神俊朗,锦衣玉食的镇国公府九公子,出门车马相随,仆从簇拥,如今沦为与市井流民无异的落魄之人,依旧改不了沉溺酒乡的习性,自甘沉沦,不愿直面现实,只愿醉意中浑噩度日。
一壶酒将尽,酒壶渐渐空瘪,慕容渊醉意渐浓,脑袋昏沉发胀,手肘撑着桌面,头颅微微低垂,眼神涣散无光,周身被落寞颓靡包裹,一动不动,仿若一尊没有生气的塑像。
正昏沉困顿间,一阵轻缓脚步声渐近,鞋底擦过地面,声响细微,停在他的桌旁。
一缕浅淡香风,轻柔散开,压过酒馆内刺鼻的嘈杂气息,萦绕慕容渊身侧。
慕容渊握着半空的酒壶自顾自低头出神,只当是往来过客寻座,并未在意。
直至一道柔婉女声在身侧缓缓响起,才堪堪拉回他涣散的心神。
“敢问,可是渊哥哥?”
女声轻柔婉转,尾音带着试探之意,又藏着熟稔亲昵,入耳温润,与周遭粗鄙喧闹截然不同。
慕容渊握着酒壶的动作一顿,指尖微微收紧,缓缓抬眼,醉眼朦胧中,视线几经聚焦,映入眼帘的是一身素净布裙的苏映杉。
苏映杉早前因与他私下往来,有损闺阁名声,又做出损坏国公府子嗣之事,被逐出城外。
如今国公府覆灭,方得解禁,出门途经此处,一眼便认出了角落中潦倒落魄,无人问津的慕容渊。
她立在桌旁,身姿纤弱,脊背挺直,眉眼温婉,目光落向慕容渊,先是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随即快速遮掩,化作满心怜惜,眼神柔和。
慕容渊怔怔看着她,双目微睁,一时失语,喉间干涩发紧,久久未曾回过神。
许久未见,苏映杉还是旧时模样,眉眼柔和,语气亲昵,待他依旧温和,与周遭冷眼相待,恶语相向的众人全然不同,仿佛他还是那个风光无限的镇国公府公子。
苏映杉见他失神发呆,不言不语,便侧身落座在他对面的条凳上,抬手轻拂裙上尘灰,轻柔得体,举止温婉,尽显闺阁女子的仪态。
她目光先看着桌上空荡的酒壶与散落的零星铜钱,视线停顿片刻,随即移开,看向慕容渊憔悴颓败、布满沧桑的面容,眼底怜惜更甚。
苏映珊柔声开口:“渊哥哥,怎会落到这般境地?这些日子,你定然受了不少苦。”
慕容渊张了张嘴,喉间滚动,发不出完整话语,满心酸涩翻涌,万千委屈、困顿、苦楚,堵住心头,无处诉说宣泄。
自家族败落,他听尽冷言碎语,受尽冷眼排挤,兄长冷眼旁观,仆从背弃,慕容夫人悲痛斥责,赵栖燃始终淡漠疏离……
周遭之人,无一不是对他避之不及,从未有人这般柔声问他疾苦,这般待他和气温婉,给予他温情柔软。
苏映杉不待他回应,转头唤来店家,吩咐添了一壶温酒,两碟精致小菜。
不过片刻,便由店小二端上桌,热气氤氲,摆放在慕容渊面前。
她全程从容淡定,眉眼间始终带着柔意,望着慕容渊的目光满是旧时情意。
“我知晓你家中变故,也知你近日处处艰难,旁人都只看你眼下落魄,只论你如今的境遇,唯有我,念着往日情分,懂你心中苦楚,知你并非有意如此。”
苏映杉将声音放得更柔,字字句句,都往慕容渊心坎里去,温柔缱绻。
“从前你风光无限,锦衣玉食,我倾心待你,不曾有半分虚假。如今你境遇困顿,落魄潦倒,我亦不曾有旁的心思,不曾有嫌弃之意。”
她微微倾身,靠近桌沿,目光真挚,直视着慕容渊。
“渊哥哥,无论你境遇如何,是富贵还是贫寒,我都会陪着你。”
这番话如一丝微弱暖意,直直砸进慕容渊荒芜冰冷的心底。
他深陷低谷已久,周遭全是背弃、苛责、冷眼、谩骂,从未有过温情慰藉,早已对这世间人心凉薄绝望。
此刻,在这狼狈不堪,潦倒困顿的境地,竟还有人念着他,陪着他,不嫌弃他落魄,不苛责他无能,不追究他的过错,只一味怜惜他、宽慰他、陪伴他。
他本就醉意上头,心智涣散,毫无招架之力,被这突如其来的虚假温柔瞬间击中,心底最后一道防线轰然崩塌,沦陷其中,再无理智。
慕容渊抬手越过桌面,紧紧握住苏映杉搁在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