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7
这场关于旗袍与洋装的争端,最终由索太太拍板敲定。
索太太斜倚在榻上,身后垫着两只靠枕。榻边的小几上放着一只白铜水烟壶,壶身擦得发亮,细长的烟管搭在她手边。她听众人说了几句,才拿起烟嘴,慢慢吸了一口。烟气过水,壶中响起轻轻的咕噜声。她将烟嘴放回小几,抬眼看了看众人。
“都穿旗袍。”她说,“请裁缝带着样衣上门来改一改,将这一次应付过去,倒不是难事。一来,这样的场合穿洋装,显得咱们家里过于西式了。二来,你们几个的年纪,穿旗袍正合适。与你们同龄的姑娘,也多半是这样的打扮,不显得异类。”
海伦原本还想说什么,听索太太这样讲,便把话咽了回去。安琪看看索太太,又看看姐姐,没再插嘴。
索太太不懂英文,平日里很少出门见客,最爱待在房中抽水烟。
南音不喜欢烟味,但她不喜欢的事物太多了,倒也不差这一件。她静静看着索太太打开烟丝盒,用银匙拨出一撮烟丝,拈松了放进烟锅,再以烟签稍稍理平,一时竟有些出神。
她忽然想起沪上的华东烟草公司。那家公司原本垄断了半个中国的香烟供应,如今尽数落到了身为财长的韩家手中。香港的香烟多半由南洋烟草公司供应,而这家公司的老板,正是海伦未婚夫的父亲李利源。韩家既然接手了华东烟草公司,不知有没有打算将南洋烟草也收入手中。
索太太又吸了一口烟,像是顺着方才的话题说下去:
“费家、罗家都是难得出了头的欧亚混血家族,中间又连着麦家,两代人都结了姻亲。麦家的女儿嫁给罗爵士,罗爵士的妹妹又嫁进费家,到头来,费家的二房又聘了麦家的另一个女儿。这样的家族,平日里是不与华人家族通婚的。”
南音过了片刻才意识到索太太是在同她说话。她抬眸望去,只见索太太坐在一团青烟里,便轻声问:“那表嫂……”
“爱莲的母亲与麦太太是同母异父的姊妹,她父亲是华人。”
“啊。”
南音一脸茫然,索太太看着她,乐不可支。
“与你平日里所见不同罢?”
“的确大不一样。”
“往后见多了就知道了。多出门走动走动,我看你总闷在家里,不像阿宝,常常出去跳舞。”
她口中的阿宝就是海伦,中文名徐宝仪;安琪名叫徐明仪,小名阿明。香港这边平日里多以英文名称呼,到了索太太这里,又变回了中国式的叫法,各唤各的,也有意思。
“我才来,人生地不熟的。”南音笑道,“不知道出去做些什么。”
“我叫你卢姨带你多出去应酬几回。那些商人都是鬼精鬼精的,听说你父亲在南京管航政,立刻就会叫家里的女儿来巴结你。”
卢姨太在一旁道:“我倒盼着能把家里的姑娘带出去,叫人家看看咱们家养出来的孩子多么一表人才。只不过太太也知道,那些场合不是打牌便是喝酒,男男女女做什么的都有,污浊得很,我怕教坏了她们。”
索太太听了只笑,并不与她争辩。
“她将来是要当家的,不能同寻常女子一样教养。”索太太指着南音,“真把我们这些规矩教给她,那才是把人教坏了。”
她转头对南音说:“这话我不对阿宝和阿明说,是因为她们用不上。但我要同你说。你要多认识些人,爵士、绅士也好,三教九流也罢,英国人、法国人、德国人、荷兰人,什么人都要结交,才能在香港立足。”
“香港岛原本没多少本地人,就是有,也不过寥寥千人,大多靠海打渔,住在船上,本地人管他们叫艇户。你如今看到的这些自称是香港人的,都是从天底下各个角落里流窜来的。往上数一两代,不是农民,就是盗匪,在家乡里混不下去了,不得已来到这片蛮荒之地,如今却都成了赚得盆满钵满的大商人。”
她语速极慢,间或停下来拨一拨烟锅里的烟丝。南音原以为她只是随口讲些家常,听到这里,才郑重起来,肃穆听着。
“要说香港由英国人管着,对,也不全对。英国人只想挣钱,不管其余人的死活。地方上这么多华人,最后总要分给华人来管理。”
“在内地做事,多半是要拜码头的。拜的是官,官官相护。人家若要苛扣你,你上天入地也拿不出更好的主意。不过官职明摆在那里,若是跑通了一条路,也就能享一辈子的福。香港也要拜码头,却不是只同英国官员打交道就有用。香港码头多,谁都有自己的一方天地。一张烟土牌照,今日可以是你的,过几年也可能换了别人来拿。拜不到正经的佛祖菩萨头上,老天都难救人。”
她说完,又开始捻烟丝。
她的指甲留得又细又长,手上戴着一只油绿色的翡翠镯子,镶着明晃晃的金,看着艳俗而陈旧。
若不是亲耳听见,南音绝不会想到,这番话竟出自一个还缠着小脚、很少出门见客,甚至说不出几句英文的乡下妇人口中。
她心里已经掀起惊涛骇浪,站起身,恭恭敬敬地向索太太道谢:“多谢舅妈教诲。”
索太太摆摆手:“我能教你什么?我什么都不懂,不像你们都留过洋,是见过大世面的人,去吧,放宽心玩耍,若是有用到钱的时候,记到家里账上。”
她抽过烟,便要午睡。卢姨太见她已有倦意,领着众人走出房间。出了门,她没有立刻说话,只等房门在身后合上,才带着南音往花园去。
大宅后花园名叫“浙园”,仿的是江南园林的布景。长廊之间,每隔一段便立着一道拱形门洞。透过门洞望去,芭蕉、竹叶与各色花卉映在墙上,倒像一幅幅画。天光从檐缝间落下来,在地面投下长短错落的条纹。
山后有一脉细泉,沿山而下,形成一道小瀑布。瀑布下筑着一座佛堂,索太太与卢姨太都是虔诚的佛教徒。几人走近时,水声渐渐清楚起来。
卢姨太这才低声对南音说:“太太是有大智慧的人,心性宽厚,向来不肯为难旁人。”
“太太仁厚,您也是。”南音说,“姨娘也是个宽厚的人。”
这话并非客套。府里大大小小的家事,多半由卢姨太一手操持。徐家几位小姐教养得体,背后少不了她经年的费心照料。就说安琪,南音至今未曾从女佣口中听说她的生母是谁,也隐约猜到她极有可能是混血,卢姨太待她的吃穿用度,却仍与亲生女儿海伦别无二致。
卢姨太淡淡一笑:“我这一生身不由己,才做了人家的妾。倘若命数再苛待我几分,也只能认命。如今能过上这样的日子,我心里已经知足,只盼孩子们都能安稳顺遂。你们几个,无论是不是我亲生,我都视如己出。不过罗家却与我们家里大不一样,等你见了便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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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周六,南音便明白了卢姨太这话里的意思。
罗爵士的宅子比徐家的大宅还要高,几乎建在山顶尖上,远远看去,像一只金托盘突兀地托在峰顶。
山间多云雾,山顶尤其潮湿。南音走进罗家花园时,衣袖和裙摆已经沾了些湿意,心里不大舒服。她抬头望了一眼,宅子上方的云雾散得很慢,花园里的宾客却已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衣着各异,说话声隔着树丛传来。
香港社会仍然遵守着严苛的阶级秩序。在爵士与绅士之下,出身于军士阶层的人和成功的白手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