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那个炸过烤盘的拉文克劳,又在凌晨五点绑架助手偷偷做早饭了
维斯塔回房的时候已经不知道几点钟了。她只记得自己蹑手蹑脚地推开三楼那间客房的木门,把那件天蓝色斗篷小心翼翼地挂在门后的衣钩上,然后一头栽进那张铺着鹅绒被的四柱床里。
床垫软得像是躺在云端上,枕头带着阳光暴晒过的清新气味,她的脑袋刚沾上去,意识就像被施了昏睡咒一样沉了下去。
她甚至来不及回想今晚发生的一切,向奥罗拉画像道歉时的眼泪,埃琳娜扑进莱纳斯怀里叫“爸爸”时自己心里那团说不清的复杂情绪,斯内普宣布婚约时全场凝固的空气,还有伊芙琳在月桂树下讲的那些故事,那些关于哑炮、驱逐、母亲的绝望和一个小女孩在伦敦东区地狱里挣扎求生的故事。
所有这些画面在黑暗中扭曲成模糊的影子,还没来得及成形就被困倦吞没了。她最后的一个念头是:真好。真好啊。然后她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她觉得自己好像只睡了五分钟。
有一只手在黑暗中推她的肩膀,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是怕惊醒一头沉睡的动物。
但那推的动作持续不断,一下,又一下,伴随着细碎的呼吸声和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响。维斯塔的意识从深沉的睡眠中被一点一点地拖上来,像一根沉在井底的绳子被人慢慢地往上拽。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带着浓重困意的呜咽。
“别……”
“维斯塔!醒醒!”
那个声音压得很低,却充满了不容拒绝的活力,像一颗小石子猝不及防地砸进平静的湖面。维斯塔认出了那个声音,清脆、响亮,带着七分顽皮三分狡黠,是被压得极低却依然能辨认出来的埃琳娜式的耳语。
她勉强睁开一只眼睛,模糊的视线里,一张心形的小脸正悬在她上方不到十英寸的地方,翡翠绿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像两簇被点燃的磷火。
那张脸的轮廓在月光和壁炉余烬的微光中隐约可见,下颌线条锋利却不显刻薄,颧骨微微隆起,赋予那张还带着婴儿肥的脸一种天生的倔强感。左眉尾那道极细的旧疤在暗影中泛着银白色的微光,像一道被刻在皮肤上的月牙。
“埃琳娜?”
维斯塔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喉咙干得像被砂纸打磨过,“现在几点?”
“嘘,小声点!”
埃琳娜把一根手指压在嘴唇上,眼睛紧张地瞟了一眼房门的方向,像是怕被人听见什么见不得人的密谋,“还没到五点。大家都还在睡觉。你别太大声,不然小精灵们会发现的。”
维斯塔用胳膊肘撑着床垫坐起来,头发乱成一团深棕色的鸟窝,眼皮沉重得像被挂了两块铅坠。
她眨了好几下眼睛才勉强聚焦,终于看清了埃琳娜的模样。这个小姑娘穿着一件墨绿色的法兰绒睡衣,上面印着歪歪扭扭的金色飞贼图案(大概是伊芙琳的手艺),头发蓬乱得像被飓风扫过的栗色云朵,有几缕不听话的卷发甚至翘到了头顶上,随着她说话的动作一颤一颤的。
她的表情是那种标准的“埃琳娜式兴奋”眼睛亮得不像话,嘴角向上翘起一个抑制不住的弧度,整个人像一颗随时会爆炸的烟花。
“埃琳娜,”维斯塔揉了揉太阳穴,努力让自己清醒一些,“凌晨五点。你叫我起来干什么?”
“做早饭!”
埃琳娜的声音压到了只比呼吸大一点的音量,但每个字都像是被注入了跳跃的能量,在寂静的房间里弹来弹去,“今天是圣诞节!我想给大家做一顿圣诞早餐。我一个人做的。但我想要你帮我。你不帮我的话,小精灵们不会让我进厨房的。”
维斯塔觉得自己没有睡醒。一定是还在做梦。
她在温特斯顿庄园的第一个早晨,被一个十一岁的女孩在凌晨五点叫醒,要她去厨房做一顿圣诞早餐。这太荒谬了。但当她闭上眼睛试图重新躺回去的时候,埃琳娜那双略带凉意的小手抓住了她的手腕,晃了晃,又晃了晃,带着一种令人难以拒绝的执拗。那力道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分说的坚持,和埃琳娜身上所有其他特质一样,是那种“我可以一直耗到你答应为止”的无声宣示。
“维斯塔,求你了。”
埃琳娜拉长了声音,把脸凑得更近,那双翡翠绿的眼睛在黑暗中散发出某种近乎催眠的光芒,“你昨天不是说你想多住几天吗?住在这里的人都要参与家庭活动。这是我们家的规矩。舅舅说的。”
她说完这句话,眨了眨眼,露出一副“你看我不是在胡说”的表情,但那种过于刻意的认真反而暴露了她正在瞎编。
维斯塔盯着她看了三秒。然后她叹了口气,闭上眼睛,又睁开,彻底放弃了抗争:“好。好。但我需要先换衣服。”
埃琳娜咧开嘴笑了,那张心形脸上的笑容毫无遮掩,像早晨穿透雾气的第一缕阳光。她笑起来的时候,眼尾会柔和地弯下去,把那双眼尾微微上挑的绿眼睛从锐利变成温暖,像一团火焰突然变成了温暖的炉火。
她的目光总是灼热而直率,即使在这样半明半暗的房间里,那双眼睛也像是能吸收光线一样,把周围所有的微弱亮光都汇聚在瞳孔深处,再以一种更明亮的方式投射出来。
维斯塔忽然想起昨晚伊芙琳说的话,关于这双眼睛里那种“燃烧的绿色火焰”,她想她终于理解那是什么意思了。
她起身从行李箱里随手抽了一件浅灰色的羊毛袍子套上,头发来不及梳理,只能用手指胡乱抓了几下,结果反而更乱了。埃琳娜在旁边急得直跺脚,嘴里发出“快快快”的气声催促,两只脚交替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等维斯塔终于勉强把自己收拾到一个可以出门的程度时,埃琳娜已经蹿到了门口,一只手握在门把手上,另一只手朝她拼命招手,动作快得像一只急着带路的猎犬。
走廊里安静极了。墙上的魔法火把已经被调到了最暗的一档,发出微弱的琥珀色光芒,在地毯上投下长长的阴影。走廊两侧的画像大多在沉睡,偶尔有一两幅发出轻微的鼾声,画框里的人歪在各自的椅子里,嘴角挂着睡眠中特有的松弛表情。
埃琳娜蹑手蹑脚地走在前面,脚尖点地,动作轻巧得像一只被麦格教授附体后重新变回人类的猫。
维斯塔跟在她身后,努力让自己的脚步放轻,但她的脚踝不知道被什么绊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埃琳娜立刻回过头,把食指压在嘴唇上,做了个“嘘”的口型,眼睛瞪得圆圆的,那种紧张和兴奋混合的表情让维斯塔觉得既好笑又无奈。
她对这座庄园的布局还很陌生,只记得昨晚走过那些主要的路线,客厅、餐厅、三楼去埃琳娜房间的走廊。但埃琳娜显然对这些走廊了如指掌。
她带着维斯塔穿过主楼梯,在二楼拐角处没有转向餐厅的方向,而是走到一副画着小提琴手的静物画前,伸出食指轻轻敲了三下画框右下角。
那幅画里的小提琴手从瞌睡中惊醒,揉着眼睛不满地嘟囔了两句,然后不情愿地伸手拉了一下旁边一根不起眼的金色绳子。画框无声地向左滑开了,露出后面一条狭窄的仆人通道。
“这是通往厨房的捷径,”埃琳娜回头冲她挤了挤眼睛,压低声音说,“小精灵们平时都用这条通道。正面的走廊太远了,而且会经过奥古斯都舅舅和伊芙琳舅母的房间,他们的门缝里总是透出光来,舅舅有时候半夜会起来看书。”
维斯塔跟着她钻进那条通道,画框在她们身后无声地滑回原位。
通道内部比想象中要宽敞,墙壁上每隔几步就嵌着一颗小小的夜光石,发出柔和的蓝白色光芒。脚下的石阶被踩得光滑发亮,显然使用频率不低。
她忽然意识到,埃琳娜对这个家族的秘密了如指掌,哪些画像可以通融,哪些通道可以抄近路,什么地方可以避开成年人的耳目。
这些知识不可能是在短短一年多的时间里自然习得的,它们是某种刻意探索的结果,是一个对家这个概念既渴望又警惕的孩子,用自己的脚步一寸一寸丈量出来的领地地图。
她们沿着狭窄的楼梯盘旋而下,经过一道又一道隐藏在墙壁后的暗门,最后在一扇小小的木门前停了下来。埃琳娜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片刻,然后轻轻推开一条缝,探头探脑地张望了一番,确认安全后才闪身钻了进去,并回手把维斯塔也拉了进去。
厨房比维斯塔想象的要大得多。这是一个巨大的、穹顶高耸的拱形空间,中央摆着一张可以容纳十几个小精灵同时工作的长木桌,桌面上此刻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各种待用的炊具和食材。
四周的墙壁上挂满了铜锅、平底锅和各种型号的煎锅,从最小的(大概只能煎一枚鹌鹑蛋)到最大的(大到可以让维斯塔整个人躺进去泡澡),全都擦得锃亮,在壁炉余火的映照下反射着温暖的橙色光泽。
最令人瞩目的是厨房最里侧那面巨大的砖砌炉灶,比维斯塔在霍格沃茨见过的任何壁炉都要宽敞,里面还残留着昨晚烤姜饼时留下的余烬,散发出淡淡的松木和肉桂的香味。
角落里,三只家养小精灵正挤在一张大号藤编篮子改成的窝里睡觉。它们的身上盖着拼凑起来的旧茶巾,两只大耳朵耷拉着,其中一个还在睡梦中咂了咂嘴,发出一声含糊的呓语。
维斯塔认出了那只最大的,克劳奇,温特斯顿家的老管家,昨天晚餐时她见过他在餐桌旁服侍的姿态,那种精准而沉默的动作里带着一生服侍古老家族的沉稳与尊严。
另外两只她不太确定,但其中一只体型娇小的应该是埃琳娜提到过的闪闪,而紧挨着闪闪、蜷成一团的那个,大概是那只叫朵朵的年轻小精灵。
埃琳娜踮着脚尖走到那只巨大的长木桌前,动作安静得出奇,让人几乎忘了她平时在客厅里奔跑时那种毫不收敛的动静。她仰起头打量了一会儿桌面上的食材,然后伸手去够一袋放在桌子中央的面粉。
但她太矮了,即使踮起脚尖、伸长手臂,指尖也堪堪只能碰到袋子的边缘,面粉袋纹丝不动,只是随着她扒拉的动作轻轻晃了晃,洒出几缕白色的粉末。
维斯塔站在一旁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看着这个平日里总是大声说话、大步奔跑的女孩此刻踮着脚尖拼命伸长手臂、笨拙地跟一袋面粉较劲的模样,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心软。
她摇了摇头,走过去,抬手轻而易举地把那袋面粉从桌上取下来,放在埃琳娜面前的料理台上。
“可以叫我帮忙,小姐。”她轻声说。
埃琳娜侧过头看她一眼,翡翠绿的眼睛在晨光中显得透亮,嘴角翘了翘:“我以为你不会做早饭。”
“我会一点,”维斯塔如实说,“至少比你会多一点。”
她指的是昨晚伊芙琳告诉她的事,埃琳娜曾经偷偷用厨房试着烤饼干,结果把烤盘炸上了天花板,留下的焦痕到现在还能在厨房角落里看到。
那次之后,家养小精灵们就把所有易燃物品都锁进了储藏室,并且互相约定只要看见埃琳娜靠近厨房,就要二十四小时轮流看守。
但她昨晚在月桂树下听伊芙琳讲完那些故事后,已经没有办法拒绝这个女孩的任何请求了。
她说不清楚这是愧疚还是别的什么情感,毕竟那些事是她的祖父母做的,不是她。但那个叫伊索贝尔的哑炮女孩,那个在洗衣房里泡烂了双手的女孩,那个在桥洞里盖着旧报纸发抖的女孩,那个被烟头烫伤了虎口的女孩,这些画面昨晚在伊芙琳平静的讲述中,一帧一帧地刻进了她脑海里,像一排摆不脱的回忆。
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些记忆,但至少,帮埃琳娜做一顿早饭,这个要求不过分。
就在这时,藤编篮子那边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是克劳奇,它从茶巾堆里抬起头,那双灯笼大的圆眼睛先是茫然地眨了眨,然后聚焦在埃琳娜身上。
紧接着,它的眼睛瞪得更大了,网球大小的瞳孔里闪过一丝混合着困惑和不安的神情。它从篮子里坐起来,动作轻得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音,然后把旁边还睡着的闪闪和朵朵轻轻推醒。
“埃琳娜小小姐?”
克劳奇的声音沙哑,带着刚从睡眠中醒来的呓怔,但它已经本能地从篮子里弹了起来,扯了扯身上皱巴巴的旧茶巾,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体面一些,“现在还不到六点。您饿了吗?克劳奇这就给您准备早餐。”
“不用不用!”
埃琳娜像是被踩了尾巴一样转过身,双手在胸前交叉成一个防御性的X,脸上挂着一种过于刻意的、让人起疑的笑容,“我不饿!我只是……想来厨房看看。就看看。你们继续睡。”
她说完这句话,又飞快地补了一句:“真的,我就是路过。路过厨房。一个人。什么都没有要做。”
她的语速比平时快了将近一倍,每个字都像是急着从前一个字的尾巴上逃走,甚至连声调都比平时高了半度。
克劳奇那双大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它在温特斯顿家服务了六十多年,见过三代小主人长大,太清楚这种语速、这个表情和这个手势意味着什么了。
它的目光从埃琳娜过于灿烂的笑脸,移到她身后被取下来的面粉袋,再移到站在料理台旁、头发蓬乱、显然刚从床上被拖起来的维斯塔身上。
它沉默了两秒,然后用一种极其温和的、像是在哄小动物不要咬鞋子的语气说:“小小姐,如果您想做早饭——”
“我就是想做早饭!”埃琳娜炸开了,放弃了所有伪装,那张心形脸上泛起一层愤怒和窘迫混合的红晕,在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格外鲜明,“我昨天就说过了!”
她说完这句话,脸涨得更红了,那头蓬松的栗色卷发也因为她情绪激动而微微炸开了一些,发丝边缘泛起肉眼几乎不可见的细微静电,像一只被激怒的小狮子。
整个厨房安静了整整三秒钟。
然后,朵朵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像是被踩到尾巴般的闷响。它捂住嘴,但那声音已经从指缝里泄了出来,在空阔的厨房里回荡着,像一只受惊的负鼠被突然出现的灯光照到。
它转头看向闪闪,闪闪的眼睛瞪得比它还要圆,嘴巴张成了一个完美的O型。然后它又转向克劳奇,老精灵的表情已经凝固在一种介于“企图劝谏”和“准备逃跑”之间的微妙状态。
“做……做早饭?”
闪闪的声音尖细而颤抖,像是风中的最后一根琴弦马上就要绷断,“埃琳娜小小姐要做早饭?闪闪要告诉奥古斯都少爷!闪闪必须去告诉伊芙琳少夫人!这太危险了!上次那个烤盘。”
“你闭嘴!”
埃琳娜的脸从红转深红,那双翡翠绿的眼睛燃烧着愤怒和羞耻的双重火焰。
闪闪立刻闭上了嘴,但它的身体还在抖。
朵朵在旁边不停用脑袋撞击旁边的橱柜门,嘴里喃喃念着“坏朵朵,坏朵朵,没有看好小小姐”,每撞一下就发出沉闷的“咚”声,节奏稳定得像在敲丧钟。
倒是克劳奇,在最初的震惊之后,很快恢复了老管家的冷静。它默默地把另一边的橱柜门关紧了一些,避免朵朵把脑袋撞坏,然后转向埃琳娜,用六十多年职业生涯磨炼出的最婉转的语气开口:“小小姐,克劳奇觉得——”
“你不要觉得,”埃琳娜说,那双眼睛亮得像是能把任何反对意见烧成灰烬。
克劳奇闭上了嘴。它看看埃琳娜的表情,又看看站在一旁满脸无奈的维斯塔,再看看那袋已经被取下来的面粉,最后深深地叹了口气。
它的蝙蝠耳朵耷拉下来,褶皱密布的额头上浮现出一种资深家养小精灵在面对不可抗力时才有的认命神情。
“厨房不会听话的,”克劳奇小声嘀咕了一句,声音小得几乎只有它自己听得见,“尤其是被烧过柜子的女孩使唤的时候。”
维斯塔站在一旁看着小精灵们这副如丧考妣的模样,一种同情和好笑交织的情绪从心底冒出来,像汽水里的气泡一样翻涌不止。而埃琳娜呢,已经不再理会小精灵们了。
她转过身,重新面对那张巨大的料理台,双手撑在桌面上,深吸了一口气,那姿势像一位即将指挥舰队的海军上将在审视风暴中的海图。
“好,”她说,“我们先来计划一下菜单。”
“我们?”
维斯塔问。
“你和我,”埃琳娜理所当然地说,“你是我的助手。助手不需要很有经验,但需要很听话。这是我在一本麻瓜烹饪书里看到的,那个麻瓜叫戈登·拉姆齐。”
维斯塔不知道戈登·拉姆齐是谁,但她已经在后悔昨晚说想多住几天了。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厨房里发生的事可以大致用“一场有序的灾难”来描述。
埃琳娜的逻辑是:既然她不会做,那就把越多人卷进来越好。她带来的烹饪计划写在一张皱巴巴的羊皮纸上,字迹歪歪扭扭但充满了雄心壮志,内容包括但不限于:鸡蛋布丁、培根卷、烤番茄、吐司面包、煎香肠、以及一道她在哪本魔法食谱上看到但从未实践过的“爆炸惊喜松饼”。
羊皮纸最后一项写着“神秘隐藏料理”,旁边画了三个感叹号,每一个都画得很用力,仿佛仅凭惊叹号本身就能让成品变出来。
过程并不如维斯塔想象的那么顺利。
首先出现的问题是鸡蛋。埃琳娜坚持要自己敲鸡蛋,她说她在对角巷买的那本麻瓜食谱里有一章专门讲敲鸡蛋的手法学,听她的语气,这件事她已经熟练掌握、胸有成竹。
但理论和实践之间显然存在一段令人绝望的距离。她确实敲开了鸡蛋,只是用力过猛,半个蛋壳跟着蛋液一起落进了碗里,另外半个在她手中碎成了三片,其中一片弹到了她自己的头发上,像一枚不成功的点缀,黏在那蓬松的栗色卷发间摇摇欲坠。
面粉是维斯塔负责的,她知道少量多次加入的道理,但埃琳娜已经等不及了。
她趁维斯塔转身去找量勺的那一瞬间,用双手抱起面粉袋,像倒猫砂一样直接往碗里灌了一大半。结果就是,当维斯塔转回身时,整个料理台和附近的区域都被一层薄薄的白色粉末覆盖了,埃琳娜的脸像刚从面粉厂走出来,除了一双眼睛还亮着绿光,其余部分全白了。
她的睫毛上挂着面粉屑,鼻尖上粘着一小坨,说话的时候还会有面粉从嘴唇上方的皮肤上簌簌往下掉。
这种狼狈本该让她看起来很好笑,也确实挺好笑的。
但奇怪的是,当维斯塔在面粉飞扬的间隙看到埃琳娜那双翡翠绿的眼睛,看到那张心形的脸上因为专注而下意识抿紧的嘴角,看到那道银色月牙般的旧疤在白色面粉的映衬下格外清晰,心里涌起的不是好笑,而是一种堵在胸口的暖流。
这个女孩,这个在伦敦东区经历了那么多黑暗的孩子,此刻正满头大汗地搅拌着面糊,手指沾满了黏糊糊的鸡蛋液,衣领上溅着牛奶的白色斑点,嘴里哼着一首没有调的曲子,脸上挂着一种毫无保留的快乐。
那种快乐太珍贵了。维斯塔知道自己愿意为了守护这种快乐做任何事,哪怕是一大早被拽到厨房,哪怕被面粉呛得打了三个喷嚏。
即便如此,埃琳娜还是在尝试使用搅拌咒时把面糊炸到了天花板上。
那是一团碗口大的淡黄色糊状物,以一道优美的抛物线轨迹从碗里发射出去,飞越了整个厨房,精准地落在穹顶上一盏水晶吊灯的连杆上,然后缓慢地往下滴,一滴,两滴,分别滴进了下方闪闪和朵朵的篮子里。
维斯塔在那一刻甚至觉得那东西仿佛获得了自己的生命意识,正在不紧不慢地寻找所有能造成最大麻烦的落脚点。
闪闪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捂着被面糊沾到的茶巾一角缩到了篮子最深处;朵朵已经开始用脑袋反复撞击碗柜的门板,每一下都伴随着“坏朵朵”“坏朵朵”的念叨,节奏稳定得近乎病态。
克劳奇站在角落里,双手交握在身前,用一种沉默而深邃的目光见证着这一切。它的表情从头到尾没有太大变化,但如果仔细看它的眼睛,可以发现那里面藏着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是看护了三代小主人的老家养小精灵才会有的、看透了一切却又选择沉默的深沉。
每当埃琳娜完成一个步骤、向他投来一个寻求认可的眼神时,它就会微微点头,嘴唇翕动一下,像是在说“小小姐做得很好”,即使那个步骤显然做错了。
但埃琳娜并不气馁。她把目光移向越来越狼藉的厨房操作台,那张脸上的表情从短暂的挫败转为不服输的重新振作。她深吸一口气,随手在围裙上抹了抹手上的面糊,其实围裙上已经沾了更多东西,这一抹只是把所有残留物混合在了一起,然后走向储藏室,准备开始处理培根和香肠。
维斯塔跟在她身后,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她没想到的是,最坏的比她预想的还要具体。
埃琳娜对火候的理解建立在“越大越好”的指导原则上。她把平底锅架到炉灶上,拧开火,然后从储藏室里拖出一长条培根。那些培根是伊芙琳昨天刚从霍格莫德的一家高档食材铺订回来的,每一片都切割得厚薄均匀,红白相间,带着淡淡的烟熏木香气,是那种塞巴斯蒂安每次放假回家都要专门夸一嘴的好食材。
埃琳娜用两只手把整条培根从油纸里拎起来,在锅柄上方犹豫了大概一秒钟,然后,她把一整条培根直接放进了锅里。
不是一片。是半条。整整齐齐卷成一大坨,放进锅里时发出湿润的啪嗒声,紧接着是油星四溅的嘶嘶声。
锅底的油脂很快开始冒烟,培根从粉色变成白色的过程中释放出大量水汽,最后在锅底形成一层滚烫的油沫,溅出来的热油落在埃琳娜的手背上,她“嘶”了一声缩回手,甩了甩,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翻动那坨越来越小的培根肉块。
食材对于埃琳娜来说显然没有“数量”和“比例”这两项衡量指标,只有“要不要加盐”这种二元对立的选项。在她的操控下,盐整勺整勺地往锅里和碗里撒,每道菜的分量都呈现出一种随机分布的慷慨。
从鸡蛋布丁到煎香肠,从烤番茄到爆炸惊喜松饼,每一道菜的半成品都因为盐超标而泛着一种过于旺盛的咸香气息。然而,埃琳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