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动工
是夜,萧清卓在灯下作画。一幅尚未完成的冬梅,枝干苍劲,花苞初绽。
他伏案执笔,手腕极稳,一笔一笔地勾勒着花瓣的轮廓。
案角的烛火将他的侧影投在身后的屏风上,四处十分的安安静静,唯有几笔落墨声。
容齐是在掌灯时分得了消息的。他快步穿过东宫的夹道,在廊下整理了一下衣襟,才推门进来。他站在书案前,看着萧清卓那幅半成的画,张了张嘴,声音压得极低:
“殿下,宸王府那边……承恩公公方才亲去了,传了一道私旨。陛下让宸王协助户部与三司,督催今岁秋税入库与漕运发运的事。”
他说完这话,深深地看了萧清卓一眼,便神色复杂地垂下头,紧紧抿住了嘴唇。
萧清卓手中的笔没有停。他正在勾一朵花苞的尖角,笔锋极轻地拂过纸面,落下一道浅浅的弧线。他画完那一瓣,才直起身,将笔搁在笔架上,端详了一下画中的梅枝,像是确认力道是否满意。
“嗯。”
他只应了这么一声,便没有再问。
容齐看着萧清卓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眉头忍不住皱了起来。他往前迈了半步,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些,却带着一股鼓足了勇气才冒出来的劲儿:“殿下……那咱们,该怎么办?”
萧清卓端详画作的目光依然没有移开。他伸手蘸了点笔洗里的清水,用指尖让那抹浅红化得更自然些。
片刻之后,萧清卓才款款开口,声音不高不低:“什么怎么办?”
容齐张了张嘴,压着嗓子说:“这道旨意,按理说秋税漕运的差事该由殿下牵头协调,如今陛下绕过内阁,一道私旨直接送了宸王府——明日朝会上消息传开,不知多少人要另看眼色。殿下若不表个态,怕是人人都觉得……”
“觉得什么?”萧清卓放下笔,终于抬眼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平平的,没有情绪,“觉得父皇看重宸王,轻慢太子?觉得东宫失势了,可以改换门庭了?”
容齐没有说话,但那表情里的急切已经替他答了。
萧清卓将画轻轻放回案面,声音平平的:“他们爱怎么觉得,便怎么觉得。孤明日去磐石镇修堤,这件事才是重要差事。父皇让孤去办什么,孤便办好什么。秋税漕运有三弟督办,户部和三司各司其职,自有章程在,少了本太子也不会乱套。”
容齐急了:“可这分明是陛下偏心——”
他话一出口便猛地收住了,像是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立刻低下头去,嘴唇抿成一条线。东宫的烛火跳了一跳,室内安静了片刻。
萧清卓的目光骤然一沉。
容齐只觉脊背一凛,方才那股闷在胸口的急切霎时散了个干净,余下的只有透骨凉意从后颈一路窜至腰脊。他双膝一弯,扑通跪倒在地。
“下官失言。”容齐额头紧贴地砖,声音发紧,“妄议圣意,罪该万死。请殿下责罚。”
东宫书房内静了良久。案上烛火轻轻一跳,照出那道沉静如山的轮廓。
他垂眼看着容齐伏低的身形,那目光里已经没有了方才的冷意,只余一片沉沉的空寂。
“起来。”
容齐伏在地上,喉间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过了会,才缓缓直起身来,但他仍低垂着头,指尖微微发颤,不敢抬眼去瞧太子的脸色。
“偏私与否,是父皇的事。孤如何应对,是孤的事。”萧清卓开口时声音不高不低,却一字一字落在殿内,“你方才那句话,出了这扇门便不许再提。若教第三人听去,那不是你的过失——是孤御下不严。”
容齐的肩头微微一颤,将头垂得更低了:“下官知罪。”
萧清卓将画轻轻折好,收入长匣之中,合上盖子。
他抬眼看了容齐一下,只剩下淡淡的倦意。
“明日启程往磐石镇,你去瞧瞧车马可曾备妥。”
容齐如蒙大赦,躬身一揖到底:“是,下官这便去办。”
他退后三步,转身疾步出了书房。殿门合拢时,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一瞬,将书案上的烛火吹得歪了歪,又直了回去。
萧清卓独自坐在灯下,望着那扇合拢的门,久久未动。
容齐退出去后,萧清卓独自在灯下坐了许久。
他方才对容齐说的话,不是敷衍。他是真的不在意那道私旨。不在意父皇绕过内阁把秋税漕运的差事塞给三弟。
那些事,他想过,也想过许多回,可想了又能如何?
父皇做了一辈子的父皇,早已习惯了这样用人、这样分派,他若每回都去计较,那这东宫的灯早该灭了一百次了。
他计较不起。
他能做的,只是把眼下该做的事做好。
磐石镇的河堤塌了,百姓没了收成,冬天要来了,房子要修,来年的种子要留。父皇可以偏心,可他萧清卓不能因为父皇偏心便把自己的路走窄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低低地说了一句,像是在对自己确认:
“做好眼下的事。旁的,日后再说。”
他说完,吹熄了灯。殿内沉入黑暗,只有廊下一线微光漏进来。
第二日卯时,天光未亮,宣政殿的侧厅里已经摆好了茶盏和卷宗。
萧景行来得比约定时辰早了一刻。他进门时,户部尚书沈清源已经坐在侧厅里了,手里正翻着各州府呈报上来的秋粮征收数目。见萧景行进来,沈清源起身行礼:“宸王殿下。”
萧景行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走到主位坐下,目光落在沈清源的身上,开门见山:“户部的秋粮账目,理到哪一步了?”
沈清源重新坐下,将手中那本账册翻开,指着一处密密麻麻的数字,条理分明地说道:“回殿下,各州府呈报的秋粮数目已基本收齐。淮南、江南两路与预期持平,西北三州因旱略减,总体与去岁相仿。只是——”
他顿了顿,指尖点了一下账册边缘一处加注的小字,“通州漕运那边传来消息,今岁运河水位比往年同期低了三尺,重船过闸须减载,漕运周期恐怕要比往年多出七八日。”
萧景行眉峰微动,没有立刻接话。他的目光落在侧厅悬挂的一幅漕运水路上。
三司使潘明义此时也到了。
他进门时怀中抱着一摞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