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他的味道
Ch.012
接到班主任电话时,余沛正在快餐店吃汉堡。
平时的晚餐她都是吃面比较多,北京街头的面馆最多了,又实惠,还可以加吸饱汤汁的卤豆腐。但这天经过快餐店门口,立着的小黑板上用彩色笔画着“今日特惠”,一个汉堡只要十二块,还送薯条和可乐。
余沛好久没吃这些了,过于划算的价格让她肚子里的馋虫一下子就被放了出来,当即决定今天就吃这个。
能为自己决定每一餐吃什么,是那段时间里为数不多能让余沛感到满足的事。
可汉堡刚吃了一口,兜里的手机就响了。
余沛来北京后,只有舅妈给她打过电话,她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拿出手机一看,是个陌生号码,来电显示归属地是和西。
尽管犹豫,余沛还是接了电话:“喂?”
“是余沛吗?”电话那头是一道女声。
“我是,请问您是……?”
“我是沈老师,周老师下学期要休产假,我替她代班。”
是新学期的班主任,余沛恭敬地问了句:“沈老师好。”
“周老师跟我说了你家里的事,”沈老师关心地问,“你这段时间在跟谁一起生活呢?”
余沛听见听筒里有翻动纸张的声音,接着是沈老师说:“你档案里的家庭成员只有父母,爷爷奶奶、姥姥姥爷的信息都是空的?”
余沛答:“是……”
“那你有他们的联系方式吗?”沈老师问。
“没有。”余沛说。
何止没有联系方式,她甚至连他们的面都没见过。只从大人们的聊天中听来,知道外婆是湖南人,嫁到四川的外公家,后来在生舅舅的时候去世了。外公不想管正在上中学的妈妈和刚出生的舅舅,丢下他们跑了。妈妈把舅舅拉扯大,认识爸爸后来了北方,就更没有外公的消息。
至于爷爷和奶奶,余沛只知道他们是英雄,他们的死亡被称为“牺牲”,其他的她一概不知。
“他们都去世了。”余沛说。
沈老师缓缓“噢”了一声,又说:“周老师给了我一个你舅舅的电话,但我打给他,怎么打不通呢?”
“他……”余沛在电话这头红了脸,“我舅舅坐牢了。”
“啊?坐牢了?”沈老师显然很是意外,“周老师说六月还联系了你舅舅的。”
“是……”
沈老师难办地“啧”了声,又问:“那你现在在和谁一起生活呢?”
余沛想了想,找到一个合适的定义:“我暂时在一个亲戚家。”
“那你把你亲戚的电话号码告诉我,我和你亲戚沟通。”沈老师说。
余沛为难了一会儿,说:“沈老师,您要沟通什么事,就直接和我说吧。”
沈老师默了默,问:“你现在还在和西吗?”
“我没在和西。”余沛回答。
“是这样,余沛,还有不到两周新学期就开始了,老师需要确认你的到校情况。”
余沛不确定地说:“我应该……还会去学校的。”
“但你现在还在外地呀,你在你亲戚家,他们怎么支持你在和西上学呢?”沈老师质疑的语气,“你现在住的这个亲戚家,他们确定要监护你吗?这一点我肯定得亲自确认。”
沉默片刻,余沛问:“沈老师,我能过几天再给您我亲戚的电话吗?”
电话那边,沈老师似乎叹了口气,公事公办地说:“那你尽快,如果不来报到,学校这边要提前走程序,这周五之前,你必须给我个准信儿,知道吗?”
“知道了,沈老师。”余沛低声说。
电话挂断,余沛把剩下的汉堡和薯条吃掉,却食不知味,连番茄酱都忘了开。
这家店的可乐几乎没有气泡,喝着加了冰块的甜水,余沛只觉得嘴巴里苦得很。
快餐店外,车流一阵接一阵从身边驶过。这个偌大的城市里,没有人认识她,反而让余沛觉得莫名踏实。
她脑袋放空,顺着路无目的地漫游。
踏上过街天桥,夕阳穿过护栏的缝隙,折出一小片一小片彩色的朦胧圆圈。
余沛靠在栏杆上,在手机上搜“自己能当自己的监护人吗”,得到的答案是否定的。
最近通话的记录里,唯一还能联系的人只有舅妈。但在那通电话里,舅妈只说她可以回去住,除此之外,也并没有其他表示。
“监护人”,听上去就是个劳心费神、还需要花钱的角色。
回家后,余沛把手里的钱整理了一遍。一个半月的时间,蒲存给她的钱,除去吃饭花掉的,还剩将近四千块。
余沛只拿出来一百二十块,其余的都放在了另一边。
蒲存回来时,余沛正在家政间收她烘干的衣服,本想趁蒲存在岛台喝水的时候跟他说自己要走的事,结果蒲存进门后径直回了书房。
余沛回卧室拿上钱,走去书房门口,门如常开着,酝酿几秒,她抬手敲了敲。
“进。”里面传来一声。
余沛向前一步踏进书房,蒲存正靠在桌边低头看手机。
她走到办公桌前,蒲存侧身对着她,不知在回谁的消息。
余沛把钱放在桌上,说:“蒲小叔,这些是我剩下的钱,我吃饭用不了那么多钱,所以……现在一起还给您。”
蒲存把消息发出去,这才扭头看了一眼。桌上那沓钱有零有整的,按面额大小排列好了,看那一百块钱的厚度,她这一个多月根本没花多少。
“还我钱干什么?”蒲存抬眸看她,眉头微敛着,语气很平淡。
余沛微微垂着眼,说:“我要回和西了。”
蒲存一时没说话,过几秒才点点头:“哦。”
在那一刻,余沛很想对蒲存表达感谢,但“谢谢”两个字到嘴边,却如何也说不出口。
她低着头,抿着嘴巴憋红了鼻尖。
蒲存无言地移开目光,又瞥见桌上的钱,说了句:“钱你留着。”又问,“什么时候走?”
“明天。”
“你舅妈让你回去了?”蒲存猜测着说,“给你打电话了?”
余沛没回答,蒲存看出她的犹豫,又说:“你舅妈会抚养你到成年,你大学毕业前,她都不会不管你的,安心回去吧。”
余沛依然没应声。
蒲存的手机响了一声,是挺重要的消息,他打字回复。
余沛默默转身出去了。
回卧室的路上,她掉了两滴眼泪,很快被她抬手擦去。
她把桌上那一百二十块收起来,拉开衣柜,从书包里找钱包时,冷不丁看见夹层外的那条白裙子。
这段时间,她出门只带手机和家门钥匙,书包一直放在柜子里,这让她几乎忘了这条裙子以及那天在酒店里发生的事。
余沛捏住自己的钱包,往外拿了一半,又停住,忽然丢下书包起身。
她再次走去蒲存书房,这回甚至忘了敲门就进去,急切地唤了声:“蒲小叔。”
蒲存正站在窗边看着外头,他闻声回头,就见女孩眼眶微红,眼中的光却很亮,看着他说:“我可不可以留下来?”
他没能立刻确认她的意思,问了句:“留哪儿?”
“留在北京,”余沛感觉到自己说话时的颤抖,捏紧了指尖说,“留在这儿。”
蒲存问:“你想留到什么时候?”
余沛眼皮晃了晃,说:“留到我高中毕业。”
蒲存顿一秒,彻底转过身来,看着她,眯起眼睛确认道:“你要在北京留两年?留这儿上学?”
余沛点头。
蒲存歪了下脖颈,缓缓吐纳着一口气,没说话。
余沛用目光紧紧抓住他,问:“你可以帮我留下吗?蒲小叔。”
她眼神近乎哀求,蒲存敛眉看向一边,过会儿才看回她,说:“和西有你的学校,你认识的老师、同学、朋友,都在那儿。你从小到大都长在和西,北京人生地不熟的,留这儿干什么?”
“和西是有那些,可我也怕那些。因为我爸爸的事,我最好的朋友跟我绝交了,她妈妈不让她再跟我玩儿了……”余沛哭了起来,“她是我最好的朋友……”
蒲存拿出揣在裤兜的那只手,将手机从另一只手倒了过去,眉心皱得很深,却没能接上话。
“蒲小叔,”余沛抬起泪眼,“我害怕,我不想回去……”
蒲存手里的手机便又被倒了回去。
他走到办公桌前,将手机搁去了桌上,手指了个地方,说:“你先别哭。”
余沛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沙发椅旁的小圆桌上,摆着一只纸巾盒。
不知怎的,她眼泪就止住了。她没去拿纸巾,吸吸鼻子,用手背蹭了蹭脸,努力呼吸调整情绪。
见她不哭了,蒲存说:“我还是那句话,留北京未必比你回和西更好。你如果实在不想在和西待了,上大学了再离开。”
“蒲小叔,”余沛看着他的眼睛说,“你说我能有以前的生活,都是因为我爸妈,但现在我没有他们了,所以虽然都是在和西,我的生活已经不一样了不是吗?”
蒲存被她辩到,一时间竟无话可驳。
他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