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周末
周六早晨,苌斓是被阳光晃醒的。
浅米色的窗帘没拉严,一道细长的光带落在他枕头旁边,正照在那颗画着笑脸的花生上。他眯着眼看了片刻,伸手把花生攥进掌心里,温温热热的,捂了一整夜。
厨房里传来轻微的响动。不是豆浆机的嗡鸣——周末的早晨,父亲不开豆浆机。但锅铲碰铁锅的声音、水龙头拧开又关上的声音、母亲压低了嗓门的轻语,和每一天都一样。他翻了个身,摸到手机。一条消息,发自七点整。
“醒了吗。”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然后又拿起来,打字:“……周末。七点算早。”
“那我八点再问。”
“……不用。醒了。”
忘海发了一个小人靠在墙边的表情,嘴角弯弯的。苌斓盯着那个表情看了片刻,然后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起床洗漱。
换衣服的时候,他在衣柜前站了一会儿。今天忘海要来家里吃午饭——母亲上周就邀请了他,芹菜馅饺子。他拿起那件藏蓝色卫衣,又放下。拿起浅灰色那件,和忘海昨天穿的深灰色正好相配。他把卫衣套在头上,对着镜子整了整领口,然后从床头柜上拿起那颗花生,放进口袋。
厨房里,母亲正在和面。围裙上沾着面粉,袖口卷到手肘。看到苌斓出来,她笑着说:“早。芹菜已经择好了,你爸去市场买肉馅了。”
“忘海几点来?”
“十点。你爸说去路口接他。”
苌斓端起桌上的热牛奶喝了一口。他想起上周忘海第一次来家里——站在门口,手里拎着养母做的点心,说“第一次来你家,不能空手”。在沙发上和父亲聊天,吃饺子时弯起嘴角,走的时候说“下次来”。他放下杯子,说:“我去路口接。”
母亲看了他一眼,嘴角的弧度深了些,没有戳穿。只是低头继续和面。
九点四十五分,苌斓站在路口。
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晨光里微微晃动,地上的落叶被扫成一堆一堆的。他把手插在口袋里,指尖碰到那颗花生,又碰到一包单独包装的姜糖——昨天忘海给的,还没拆。他等了片刻,然后又等了片刻。九点五十分,梧桐道的尽头出现了一道身影。
忘海穿着深灰色外套,围巾是那条灰色——苌斓母亲织的。手里拎着两个袋子,走得不快。他看到苌斓站在路口,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加快了些。
“来多久了。”
“刚到。”
忘海低头看了一眼苌斓的鞋面——上面沾着一层薄薄的灰,是站了一会儿才会沾上的。他没有戳穿,只是把手里的袋子举了一下:“养母做了核桃曲奇和芝麻糖。说上次的花生酥你说好吃,这次多做了一点。”
苌斓接过袋子。“你每次来都带东西。不用带这么多。”
“她说要带。拦不住。”
苌斓没有再说,转身带他往家走。两人并肩走过梧桐道,晨光透过光秃秃的枝丫洒在他们肩头。
推开门,母亲从厨房探出头,围裙上沾着更多面粉。“忘海来了!快坐快坐,饺子马上好。”父亲从客厅站起来,朝忘海点了点头,语气平稳:“来了。”
忘海把袋子放在餐桌上。“我养母做的点心,让我带给叔叔阿姨。”
母亲擦了擦手,接过袋子,笑着说太客气了。然后她看了苌斓一眼——苌斓正把忘海的外套挂在衣架上,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很多次。她把袋子拿进厨房,转身的时候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住。
父亲和忘海在客厅聊天。苌斓去厨房给忘海倒了杯水,把水杯放在茶几上,然后在忘海旁边坐下来。他坐的位置和忘海之间隔了半个手臂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是让人安心的距离。
“上次你说期中考,”父亲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复习得怎么样。”
“还可以。数学比较有把握,英语还需要多看看。”
苌斓侧头看了忘海一眼。这个人撒谎。他的英语明明很好,上次在图书馆,忘海看的是一本英文原版书。他说“还需要多看看”,是在谦虚。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没有戳穿。
“饺子好了!”母亲端着大盘饺子从厨房出来。饺子冒着热气,白白胖胖的,边缘捏着整齐的褶子。父亲跟在后面,手里拿着碗筷和醋碟。他把忘海面前的碗筷摆好,把醋碟往苌斓手边推了推——那是苌斓习惯的位置。然后把另一个醋碟放在忘海面前,说:“不够酸的话厨房还有。”
苌斓夹了一个饺子放在忘海碗里。动作很快,像是随手一放。“芹菜馅的。上次你说要吃。”
忘海低头看着碗里那个饺子,弯了一下眼睛。“你还记得。”
“……你说的话我都记得。”
这句话很轻,轻得像是只说给碗里的饺子听。但忘海听到了。他夹起那个饺子,咬了一口。芹菜清香和肉馅的鲜味混在一起,汁水在舌尖炸开。“很好吃。”
母亲坐在对面,往忘海碗里又夹了几个。“好吃就多吃点。小斓前几天就在念叨,说你喜欢吃芹菜馅的,让我多包点。”苌斓的筷子顿了一下,低头扒饭,把碗举高了一点挡住脸。他没有说“我没念叨”,也没有说“妈你别乱说”。只是沉默地扒饭,耳根微微泛红。
忘海侧头看了他一眼,夹了一个饺子放进他碗里。“你也吃。”
“……我自己会夹。”
“这个馅多。”
苌斓看着碗里那个饺子,夹起来咬了一口。馅确实多。他把饺子咽下去,也给忘海夹了一个。“……这个皮薄。”
两人就这样你一个我一个地互相夹饺子,碗里的饺子越堆越高。母亲和父亲交换了一个眼神——母亲的眼睛弯弯的,父亲的嘴角极淡地动了一下。他们什么也没说,只是低头吃自己的饺子。
饭后,苌斓在厨房帮母亲洗碗。忘海和父亲在客厅,不知在聊什么。他洗了一只碗,又洗了一只,然后忍不住从厨房门口往客厅看了一眼。忘海正低头看什么——是那本相册,上次他看过的。父亲坐在旁边,偶尔指着一张照片说几句。忘海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然后他翻到一张照片,停住了。苌斓认得那张——是上周在商场拍的,母亲对着镜子看裙子,他在旁边站着,表情有些僵硬。但忘海看的是照片角落里那个几乎被裁掉的小半张脸。那是苌斓自己都没注意到的——他在照片角落里,看着母亲的背影,嘴角微微弯着。
忘海的指尖在那小半张脸上轻轻点了一下。然后翻到下一页。父亲看到了,但没有说话,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洗完碗,苌斓送忘海出门。梧桐树影在午后的阳光下铺了一地,斑驳的光斑落在他们肩头。忘海站在门口,转身看着他。
“你爸说,你最近每天早上都多带一个保温杯。”
苌斓的手指在口袋里蜷了一下。“……嗯。他看到了。”
“他说以前你只带一个。现在带两个。一个浅蓝色,一个深蓝色。”
“……深蓝色的是你的。”
“我知道。”忘海微微弯了一下眼睛,“他说看到你每天早上把两个保温杯放在书包里,觉得你最近很开心。他说这话的时候,笑了一下。”
苌斓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的拖鞋。父亲从来不跟他说这些。父亲只是每天早上把豆浆倒进保温杯,拧紧盖子,放回他书包侧袋,一个字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