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认字
寻柳从大理寺出来带着周砚去了东四巷。
那间旧宅的门虚掩着,院子里堆着几只空木箱,她走到院子角落里拨开土,里面是一本册子和一封信。
册子封皮上写着“入账”两个字,翻开是一排数字。信只有一行字:“沈渡之死,我知情。未拦。此生难安。若有人查至此地,请将此册交予法医司寻柳。”
信的末尾只画了一只振翅的鸟衔草的图案,跟瓷瓶那只一模一样。寻柳把册子揣进怀里:“沈渡死的时候这人知情。”
三司会审之后,司药局旧案结束。
裴遇判斩监候,卫珩判流放,沈槐流三千里,周平杖一百徒三年。其余涉案者按律处置。老太医供认全部真相被免了死罪判监候,但因年迈体弱,准予保外就医。
他出狱那天寻柳去了一趟城南的小院子。老太医坐在院子里晒药,“那本册子你看了?”
“看了。上面记的比裴遇那本还全。”
“沈渡死的时候我知道。我没拦也拦不住。那时候我已经告老了,手里什么都没有。但那册子我留着想着有一天会有人来找。”老太医低头说,“后来你来了。”
寻柳在他对面坐下来,猫走到院子里那排药架下,老太医从竹篮里摸出两片晒干的黄芪放在石桌上:“这是今年新收的。泡水喝补气。”
寻柳把黄芪收好往外走,老太医在后面说:“替我去沈渡坟前说一声。”
“说什么?”
“就说——叔父对不住他。”
石头在法医司扫了三个月的院子之后,春杏把他叫进了验房。“明天开始学洗器具。洗完了晾,晾完别忘记收。收的时候按大小排好,别弄混。”石头点了点头。
他洗器具洗得很慢,每一件都擦到没有水渍才搁回架子上。洗了半个月春杏又把他叫进来:“明天开始学磨刀。”
石头在院子里磨了整整一上午的刀。猫蹲在旁边看着,伸爪子拨一下磨石边上的水渍。他磨完第一把刀给春杏,春杏又递回去:“再磨。刀口不够匀。”
石头磨到第三把,春杏看看刀口才放在架子上。小满把写好的报告送到春杏的桌上。春杏看完画了一个圈:“以后你的报告自己画圈。”小满在报告末尾画了一个圈。
……
白驹过隙,书念七岁半干了一件大事,那天他蹲在法医司门口看春杏和小满验尸。验的是一具捞上来的尸首,泡得面目全非。
春杏验完写了报告把白布盖上。书念看完了全程,踮着脚够了桌角那本验尸记录。春杏把本子往里推了推,他够不着了,“春杏姐姐。”
“嗯?”
“那个人的牙是齐的。”
“什么意思?”
“淹死的人牙一般是咬紧的。但他的牙是松开的。他不是淹死的。你写了‘溺水而亡’。但牙松着,说明他落水之前已经没气了。”
春杏把验尸记录翻开,记录上写着死者“口鼻有泥沙,肺部有水”,符合溺水特征。但她验的时候没有掰开死者的嘴看牙。她翻到现场图那页又看了一遍。
当天她重新验了那具尸首。掰开嘴之后,死者的牙是松开的,上下颌没有咬合。她把结论改成了“死后抛尸入水”。
案子转给刑部,第二天就查出了凶手是死者的赌友,因为欠债起了争执,失手把人推倒撞了后脑,人没气了才丢进河里。
春杏把新报告送到偏殿,寻柳看完报告喊:“书念。”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
“明天开始,你跟着春杏姐姐学认字。认完了字,再看图。”他点了点头蹲回去玩蚂蚁,寻柳把那本报告放在书灵意面前。
“书念看出来的?”
“嗯,他看出来的。”
书灵意把折子抽出来放在桌子上,书念翻到上次画猫的那页,在猫旁边又画了一只蚂蚁。画完合上折子:“爹。”
“今天看出什么了?”
书念把验尸报告翻开,指着上面牙骨的图:“牙松着不是淹死的。”书灵意把书念从地上抱起来放在膝上说:“念儿,真聪明。”
书念七岁半那年跟着寻柳认字。
那天他在追猫尾巴,追了两下没追着,猫跳上了窗台。他够不着窗台,看见寻柳坐在桌边翻卷宗,跑过去踮着脚够笔。寻柳把笔往里推了推,“你想写字?”
“我想画骨头。但画得不像。”
“画骨头得先认字。图上标了字,认了字才能看懂。”寻柳从抽屉里翻出流川图谱。书念爬上椅子跪着,凑近看到封面。上面没有书名。翻开第一页页眉上写着两个字。他指着左边那个:“这个我认识。骨。”
“右边这个呢?”
他看了两遍:“图。”
“你怎么知道是图?”
“孟贵妃话本封面上有。本子上画了画的都叫图。”寻柳翻开第二页,写着“全身骨骼总图”六个字。书念一个个念过去,念到第三个字卡住了:“全……身……什么?”
他凑近看那个字还有底下画的骨架图,“骨。全身骨骼……总图。六个字里我只认识四个。”
“哪四个?”
“全、身、骨、图。”
“剩下两个呢?”
“不认识。”
寻柳把“骼”字和“总”字拆开教了一遍,让他自己念两遍。他念顺了把这一页眉六个字念了一遍。念完翻到下一页“颅骨图”。这次他认识三个字,“颅”不认识。
他连着翻了十几页,每一页都念一遍,遇到不认识的字就停一下。翻到最后一页画着一只猫的骨架,从头骨到尾椎,旁边标注了三个字。他认出了:“猫骨。”第三个字不认识。
“那个字念图。猫骨图。”
“猫骨图。”他低头看着窗台上的真猫。
寻柳从架子上取了一张白纸放在他面前:“从今天起每日认二十个字。认完写三遍。写完让春杏姐姐考你。考过了才能看新的。”
书念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个“骨”字。歪歪扭扭的,左边“冎”的一竖写歪了,右边“月”的两横长短不一。他又写了一个比第一个稳了。
写到第三个的时候,他觉得那个“冎”还是歪,用笔沿着歪掉的竖画描了一遍,描完了又觉得太粗,在旁边重新起了一笔。
写废了好几个,纸上的墨迹越积越多,最后那个“骨”字终于立住了。
寻柳看了一会儿没有出声。书念写完了“骨”字,翻到第二页写“图”字。写到一半的猫从窗台上跳下来,他用笔杆轻轻拨了一下猫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