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轮回之地

李沛。伦活到二十二岁，没有自己做过一个决定。

选文科还是理科，父亲定的。报哪所大学，父亲定的。读什么专业，父亲定的。甚至连穿什么颜色的衣服出门，母亲都会在玄关拦下他，说：“今天降温，把那件灰的换了”，然后从衣柜里抽出另一件递过来，目光不容拒绝。他接了，换上，出门。

他的房间没有锁。

小时候装过一次，被父亲用螺丝刀卸了，说：“小孩子锁什么门”。后来他再没提过。门就那样虚掩着，任何时候都可能被推开，他坐在书桌前写作业，背后传来门轴转动的吱呀声，他不需要回头就知道是谁。父亲会站一会儿，看看他的台灯，看看他的桌面，看看他手边的手机屏幕朝上还是朝下，然后说一句“别弄太晚”或者“早点睡”，把门带上。门合拢的时候那个“咔嗒”声很轻，可他每次都听得清清楚楚。像什么仪器的盖子关上了，里面的东西被妥帖地盖好，等下次再打开查验。

他曾经觉得窒息。初中的时候写过一篇作文，题目叫“我的家”，他写“家是一个透明的盒子，外面的人看得见里面的一切，里面的人出不去”。语文老师红笔批了个“比喻生动”，给了高分。他不知道老师有没有看明白。那篇作文被母亲收在了铁皮盒子里，和所有从小学到高中的奖状放在一起，摞得整整齐齐。

高中他开始失眠。每天躺下去脑子比白天还清醒，想那些白天没空想的东西：如果当初选了文科会怎样，如果当初没有考进这个班会怎样，如果有一天他忽然消失了会怎样。他想得最多的就是“消失”。

不是死。是消失。像一滴水被太阳烤干了，像一张纸投进火里变成黑灰。如果他消失了，那些期待就自动解除了。他不用再证明什么，不用再解释什么，不用再每天坐在那张书桌前应付那些永远做不完的卷子。他不在了，算式里就没有他了，所有要求和标准都会落空，落空就落空，跟他没关系了。

他管这叫“自由”。

高三最累的那几个月，他把“自由”两个字刻在铅笔盒内侧。每次打开铅笔盒低头看见那两个字，就松一口气。快了。等他高考完，等他考上大学，等他离开家，他就能自由。那个念头像一个藏着的小秘密，在窒息的日子里给他供氧。

B大在本市。地铁四十分钟。

父母说：“近一点好，方便照顾你”。他站在新宿舍的窗前往外看，能看到远处那栋熟悉的住宅楼的轮廓。其实看不见，四十分钟太远了，可他就是觉得看见了。大一开学那天父亲在帮他铺床单，他把行李箱靠在墙角，听见走廊里有人打电话，说的方言他听不懂，但那声音很自由，像从另一个世界飘过来的。

他想过转学。大二那年的冬天，他查了一整夜资料，把外省大学的招生简章全翻了一遍，眼睛熬得通红。最后合上电脑的时候手在抖。他不知道怎么跟父亲说。他甚至不敢想父亲听到“转学”两个字的时候脸上会出现什么表情。那种表情他见过太多次了，嘴角往下压一点，眉毛轻轻抬一点，不说话，就那么看着他。比骂他还难受。他把那团火摁灭了，摁下去的时候手心被烫了一下。

算了。再忍两年。毕业了就好了。

然后延毕了。

那张延毕通知单把他所有计划都砸烂了。毕业，工作，经济独立，自由——全被“延毕”两个字挡在了后面。他二十二岁了还卡在上一站，所有人都在往前开，只有他脱了轨，停在半路。

从教务处出来的那天，他站在走廊里看那些菱形光斑。阳光从窗户斜进来，把地砖切成一块一块。他想如果他现在从这扇窗户翻出去，光斑会不会变。会不会少一块。

那个念头浮上来的时候他吓了一跳，但它没有沉下去。它浮在那里，像一块软木塞，怎么按都按不进水里。

后来他认识了万芯。

第一次见面，她问：“你觉得撑不下去的感觉是什么样的”。

他张了张嘴，所有想说的话堵在喉咙口。他本来想说“我想消失”，可那个词太重了，重到他怕说出来诊室里的灯都会暗一暗。于是他换了一个说法，说：“每天都像背着很重的东西走”。

万芯听得很认真。她端详他的样子像小时候美术课老师看他的画板，左边看一看右边看一看，然后说“你这个阴影再压深一点”。她是真的在看他，不是看他背后的标签：成绩单、家庭背景、延毕记录、父母的期待。她看的是“他”。

那间诊室是他人生里第一个可以卸下所有东西的地方。万芯问了很多问题，小时候的事，家里的事，父亲说话的方式，母亲管束的范围。他回答着就哭了，因为他从没跟人说过这些。他以为这些是正常的，每家都这样。

万芯说：“你被管得太紧了”，说“你有权利愤怒”，说“你的痛苦是合理的”。

那天走出诊室，他坐在花坛边上仰头看天。秋天很高很蓝，风很凉。他觉得自己像一条被捞出水面的鱼，第一次吸到了空气。那感觉只持续了几秒钟，可那几秒钟他记住了。

后来每次去见万芯，他都在找那几秒钟。

万芯说话的语气还是柔软的，笑容还是温和的，可内容在一点点偏移。从“你被管得太紧”变成了“你想过怎么结束这种被管束吗”。从“你有权利愤怒”变成了“愤怒解决不了问题，你需要更彻底的解脱”。

他听出来了。但他没有走。因为那几秒钟还在，在对话的缝隙里偶尔漏出来，像光从百叶窗的叶片之间照进来。他想要那几秒钟。

“你有没有想过，”有一天万芯靠进椅背，银框眼镜后面的眼睛弯弯的，“如果你从来不存在，那些期待也就不存在了。”

李沛伦看着她。窗外梧桐叶子黄了，风一吹就往下掉。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挤进来，在万芯脸上切出一条一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