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第二回 悟彻菩提真妙理 断魔归本合元神

话说美猪王得了“猪悟能”这个姓名，满心欢喜，兴致勃勃地向菩提祖师行礼道谢。祖师当即吩咐众仙童领着猪悟能到二门外，教他洒扫庭院、应答宾客、进退礼仪等规矩。众仙童遵照祖师的吩咐，带着悟能来到门外。悟能又向各位师兄行了礼，随后就在走廊下安排了住处。

第二天一早，悟能就跟着众师兄学习言语礼貌、讲经论道、习字焚香，天天都是如此。闲暇时，他就扫地锄园、养花修树、砍柴生火、挑水运浆，凡是洞里需要的活计，他都主动承担，把一切打理得妥妥当当。在洞中不知不觉就过了六七年。

有一天，菩提祖师登上法坛高坐，召集所有弟子开讲大道。祖师讲得精妙绝伦，真可谓天花乱坠、地涌金莲。他巧妙演绎三乘教法，把万千法门的精髓都融会贯通。手中麈尾轻轻摇动，口中言辞如珠如玉；声音洪亮如雷霆轰鸣，震动九天之上。一会儿讲道，一会儿说禅，儒、释、道三家道理原本就相通相融。一个字就能让人领悟皈依诚心的道理，一句话就能指引人达到不生不灭的本性玄妙境界。

猪悟能在一旁听着，喜得抓耳挠腮、眉开眼笑，忍不住手舞足蹈起来。祖师忽然瞥见他，喊道：“猪悟能，你在队列里怎么疯疯癫癫地跳跃起舞，不听我讲道？”悟能连忙答道：“弟子是诚心听讲，听到师父讲的妙语真谛，实在喜不自胜，所以不知不觉就做出了这样踊跃的样子，恳请师父恕罪！”祖师道：“你既然能领会妙语，我来问你，你到洞里多久了？”悟能道：“弟子本来懵懂，不知道过了多少时日，只记得灶下没火的时候，常去山后打柴，看到那里有一座好桃树，我已经在那里吃了七次饱桃了。”祖师道：“那山名叫烂桃山，你吃了七次，想来已经过了七年。如今你想从我这里学些什么道法？”悟能道：“全凭尊师教诲，只要是沾着些道气的，弟子都愿意学。”

祖师道：“道字门中有三百六十个旁门分支，每个旁门都能修成正果。不知道你想学哪一门？”悟能道：“全听尊师的意思，弟子倾心听从安排。”祖师道：“我教你‘术’字门中的道法怎么样？”悟能道：“‘术’字门的道法是什么样的？”祖师道：“‘术’字门中，都是些请仙扶鸾、占卜算卦、蓍草推演之类的本事，能让人知道趋吉避凶的道理。”悟能道：“像这样能求得长生不老吗？”祖师道：“不能，不能。”悟能道：“不学，不学！”

祖师又道：“教你‘流’字门中的道法怎么样？”悟能又问：“‘流’字门中是什么道理？”祖师道：“‘流’字门中，包含儒家、释家、道家、阴阳家、墨家、医家等学派，或是研读经书、或是念佛修行、或是朝拜神仙、降服圣人之类的事。”悟能道：“像这样能求得长生不老吗？”祖师道：“要是想靠这个长生，就好比在墙壁里安柱子。”悟能道：“师父，我是个老实人，不懂那些市井隐语。什么叫‘壁里安柱’？”祖师道：“人家盖房子想图坚固，会在墙壁中间立一根顶柱，可等将来大厦快要倒塌的时候，这根柱子也必然会腐朽断裂。”悟能道：“这么说也不能长久，不学，不学！”

祖师道：“教你‘静’字门中的道法怎么样？”悟能道：“‘静’字门能修成什么正果？”祖师道：“这一门是不食五谷、坚守本心、清静无为、参禅打坐、戒言持斋，或是修炼睡功、立下功德，或是入定闭关之类的修行。”悟能道：“这样也能长生不老吗？”祖师道：“这就好比窑场里刚做出来的土坯。”悟能笑道：“师父果然又说隐语了，刚说我不懂市井话，怎么叫‘窑头土坯’？”祖师道：“就像窑场上做成的砖瓦坯子，虽然已经有了形状，却还没经过水火的锻炼，一旦遇到大雨滂沱，肯定会被泡得稀烂。”悟能道：“也不长久，不学，不学！”

祖师道：“教你‘动’字门中的道法怎么样？”悟能道：“‘动’字门的道法又是什么样的？”祖师道：“这一门是有作为、有行动的修行，比如采阴补阳、拉弓□□、按摩肚脐运气、用药方炮制丹药、烧茅炼丹、服用红铅、炼制秋石，还有服食妇人乳汁之类的方法。”悟能道：“像这样也能求得长生不老吗？”祖师道：“想靠这个长生，就好比水中捞月。”悟能道：“师父又说隐语了！什么叫‘水中捞月’？”祖师道：“月亮挂在天空，水中有它的影子，虽然能看见，却根本没办法摸到，到头来终究是一场空。”悟能道：“也不学，不学！”

祖师听了这话，“咄”的一声跳下高台，手里拿着戒尺，指着悟能道：“你这猪，这样不学，那样不学，到底想怎么样？”说着走上前，在悟能头上打了三下，然后背着手走进里面，关上了中门，丢下众人离开了。这一下把听讲的弟子们都吓坏了，一个个惊慌失措，纷纷埋怨悟能道：“你这泼猪，太不像话了！师父传你道法，你怎么不学，还跟师父顶嘴？这次冲撞了他，不知道要多久才肯出来！”此时大家都十分埋怨他，又鄙弃厌恶他，可悟能一点也不恼怒，只是满脸赔笑。

原来猪王已经识破了祖师的哑谜，暗暗记在心里，所以不跟众人争辩，只是忍耐着不说话。祖师打他三下，是教他三更时分用心；背着手走进里面、关上中门，是教他从后门进去，到隐秘的地方传他道法。

当天悟能和众人一起，欢欢喜喜地在三星洞前盼着天黑。到了黄昏时分，就和众人一起就寝，假装闭上眼睛，凝神静气。山里没有打更报时的人，不知道具体时辰，悟能就自己调整呼吸，凭着气息判断时间。大约到了子时前后，他轻轻起身，穿上衣服，偷偷打开前门，避开众人，走到外面抬头一看，正是：月色清明，露水清冷，八方天地洁净无尘埃。深山树林里有幽鸟栖息，山泉源头水流潺潺。萤火虫飞舞，光影散乱；大雁飞过，排成雁阵划破云彩。正好是三更时分，该去寻访真道了。

你看他顺着旧路走到后门外，只见那门半开半掩，悟能高兴道：“老师父果然是要传我道法，所以特地开着门呢。”当即轻手轻脚走上前，侧身进了门，一直走到祖师的床榻旁边。见祖师蜷缩着身子，朝里睡着了，悟能不敢惊动，就跪在床榻前。没过多久，祖师醒来，伸展开双脚，口中自己吟诵道：“难！难！难！道最玄奥，莫把金丹当作寻常之物。遇不到真正的高人传授妙诀，就算说得口干舌燥，也只是空谈！”悟能应声叫道：“师父，弟子在这里跪候多时了。”

祖师听出是悟能的声音，立刻起身披衣，盘坐起来喝道：“你这猪！不在前面睡觉，跑到我这后边来做什么？”悟能道：“师父昨天在法坛上当着众人的面默许，教弟子三更时分，从后门进来传我道理，所以弟子才大胆径直来到老爷床榻前。”祖师听了，十分欢喜，心里暗暗想道：“这猪子果然是天地生成的灵物，不然怎么能识破我设下的哑谜？”悟能道：“这里没有第三个人，只有弟子一人，恳请师父大发慈悲，把长生不老的道法传给我，弟子永远不会忘记师父的大恩！”祖师道：“你如今有缘，我也乐意传授。既然你识破了我的哑谜，你靠近前来，仔细听着，我这就传你长生不老的妙道。”

悟能磕头谢恩，洗耳恭听，跪在床榻下。祖师说道：“显密圆通的真妙诀，修炼性命没有别的说法。归根结底都是精、气、神，要谨慎牢固地收藏好，千万不要泄露。不泄露，藏在体内，你受我传授之后，道法自然会昌盛。把口诀牢牢记住，大有好处，摒除邪恶的欲望，就能得到清凉自在。得到清凉，通体光明显皎洁，正好到丹台之上观赏明月。月亮里藏着玉兔，太阳里藏着金乌，自然有龟蛇相互盘绕。相互盘绕，性命就坚固，就能在火中种出金莲。把五行攒聚起来颠倒运用，功成之后就能成为佛和仙。”

此时祖师把根源说破，悟能心灵福至，牢牢记住了口诀，对着祖师拜谢大恩，随即走出后门观看。只见东方天色微微泛白，西方金光十分明亮。他顺着原路回到前门，轻轻推开进去，坐在原来的住处，故意把床铺摇得作响，喊道：“天亮了！天亮了！起来啦！”众人还在熟睡，根本不知道悟能已经得了真道。当天他起来后照旧打杂，暗暗修炼口诀，在子时之前、午时之后，自己调理气息。

不知不觉又过了三年，祖师再次登上宝座，给众弟子讲说佛法。这次谈的是公案比喻，论的是外在表象，忽然问道：“悟能在哪里？”悟能上前跪下：“弟子在。”祖师道：“你这一段时间修炼出什么道法来了？”悟能道：“弟子近来法性已经颇为通达，修行的根基也渐渐坚固了。”祖师道：“你既然通了法性，领会了根源，神体已经稳固，但还要防备三灾之害。”

悟能听了，沉吟了很久道：“师父的话不对啊。我曾经听说，道高德隆的人就能与天同寿，水火调和，百病不生，怎么会有三灾之害呢？”祖师道：“这是超凡脱俗的道法，夺取了天地的造化，窃取了日月的玄机，丹药炼成之后，鬼神都难以容忍。虽然能让人容颜常驻、延年益寿，但到了五百年后，上天会降下雷灾打你，你必须明心见性，预先躲避。躲得过，就能寿与天齐；躲不过，就会丧命。再过五百年，上天会降下火灾烧你。这火不是天火，也不是凡火，叫做阴火。从你自身的涌泉穴下烧起，一直烧到泥垣宫，五脏都会烧成灰烬，四肢都会腐朽，千年的苦行就都化为泡影了。再过五百年，又会降下风灾吹你。这风不是东南西北风，不是温和的春风、肃杀的秋风，也不是花柳松竹间的风，叫做赑风。从你的囟门吹进六腑，穿过丹田，贯通九窍，骨肉都会变得稀疏，身体自然就散了，所以这三灾都要躲过去。”

悟能听了，吓得毛骨悚然，连忙磕头礼拜道：“恳请老爷怜悯，传我躲避三灾的方法，弟子到死都不敢忘记恩情。”祖师道：“这也不难，只是你和别人不一样，所以不好传。”悟能道：“我也是头圆顶天、足方踏地，一样有九窍四肢、五脏六腑，为什么说和别人不一样？”祖师道：“你虽然长得像人，却比人少了腮帮子。”原来这猪是孤拐脸、凹脸尖嘴。悟能伸手一摸自己的脸，笑道：“师父算得不准！我虽然少了腮帮子，却比人多了个素袋，也能抵得过了。”祖师道：“也罢，你想学哪一种？有一种天罡数，对应三十六般变化；有一种地煞数，对应七十二般变化。”悟能道：“弟子愿意多学一些，就学地煞七十二般变化吧。”祖师道：“既然这样，你上前来，我传你口诀。”说着就凑到悟能耳边低声传授，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妙法。

这猪王也是一窍通百窍通，当时就学了口诀，自己修炼，很快就把七十二般变化都学成了。

有一天，祖师和众弟子在三星洞前观赏晚景。祖师道：“悟能，道法修成了没有？”悟能道：“多蒙师父的大恩，弟子已经功果完备，能够驾着云霞飞升了。”祖师道：“你试飞一下给我看看。”悟能卖弄本事，身子一耸，打了几个连环跟头，跳离地面有五六丈高，踏着云霞飞了大约一顿饭的工夫，来回还不到三里路，就落在祖师面前，叉着手道：“师父，这就是飞举腾云了。”祖师笑道：“这算不得腾云，只能算爬云罢了。自古道‘神仙朝游北海暮苍梧’，像你这样半天还飞不到三里路，连爬云都算不上呢！”悟能道：“什么叫‘朝游北海暮苍梧’？”祖师道：“凡是能腾云驾雾的仙人，早上从北海出发，游过东海、西海、南海，再返回苍梧。苍梧，就是北海零陵的说法。能在一天之内游遍四海之外，才算得上腾云。”悟能道：“这可太难了！太难了！”祖师道：“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

悟能听了这话，磕头礼拜道：“师父，做人要做到底，索性大发慈悲，把这腾云的方法也一起传给我吧，弟子绝对不敢忘记恩情。”祖师道：“凡是仙人腾云，都是跺脚就能起身，你却不是这样。我刚才见你起飞时，要打几个连环跟头才能跳起来，我就顺着你这个架势，传你个筋斗云吧。”悟能又磕头恳求，祖师就又传了他口诀道：“这朵云，要捻着口诀，念动真言，攥紧拳头，把身子一抖，跳起来，一个筋斗就能飞出十万八千里路！”众弟子听了，一个个嘻嘻笑道：“悟能真是有造化！要是会了这个本事，去给人家当铺兵，送文书、递报单，不管到哪里都能混口饭吃！”师徒们直到天黑才各自回到洞府。这一夜，悟能就运神炼法，学会了筋斗云。从此天天无拘无束、自在逍遥，这也是长生不老的乐趣。

有一天，春去夏至，众人在松树下讲论了很久。众人道：“悟能，你是哪一世修来的缘分？前些天老师父凑在你耳边低声传授，教你躲避三灾的变化之法，你都学会了吗？”悟能笑道：“不瞒各位兄长说，一来是师父传授得好，二来是我日夜勤奋修炼，那些变化都已经学会了。”众人道：“趁着这么好的时机，你试演一下，让我们看看。”悟能听了，抖擞精神，卖弄起手段道：“各位师兄出个题目，要我变化成什么？”众人道：“就变一棵松树吧。”悟能捻着口诀，念动咒语，摇身一变，就变成了一棵松树。真是：郁郁苍苍的枝叶四季常青，高耸入云的姿态挺拔坚贞。完全没有一点妖猪的模样，全是经得起霜雪的枝干。

众人见了，鼓掌哈哈大笑道：“好猪儿！好猪儿！”不知不觉就嚷闹起来，惊动了祖师。祖师急忙拄着拐杖出门问道：“是谁在这里喧哗？”众人听到祖师的声音，连忙收敛神色，整理好衣服走上前。悟能也变回本相，混在人群中道：“启禀尊师，我们在这里讲论道法，没有外人喧哗。”祖师怒喝道：“你们大呼小叫，完全没有修行之人的模样！修行的人，嘴巴一开口神气就会消散，舌头一动就容易惹出是非，怎么能在这里吵吵闹闹、嬉笑不止？”众人道：“不敢瞒师父，刚才是猪悟能演练变化玩耍。我们让他变一棵松树，他果然变成了松树，弟子们都称赞喝彩，所以声音大了些，惊动了尊师，恳请师父恕罪。”祖师道：“你们都起来吧。”又喊道：“悟能过来！我问你，你卖弄什么神通，变什么松树？这种本领能在人前炫耀吗？假如你看到别人有本事，会不会去求人家？别人看到你有本事，必然也会求你。你要是怕惹祸，就不得不传给他；要是不传给他，他必然会加害于你，你的性命就难保了。”悟能磕头道：“只望师父恕罪！”祖师道：“我也不怪罪你，只是你走吧。”

悟能听了这话，满眼落泪道：“师父，让我往哪里去？”祖师道：“你从哪里来，就回哪里去就是了。”悟能顿时醒悟道：“我是从东胜神洲傲来国花果山水帘洞来的。”祖师道：“你快回去，保全你的性命，要是还留在这里，绝对不行！”悟能领了罪，又上前禀告道：“师父，我离家已经二十年了，虽然想念旧日的儿孙，但想到师父的厚恩还没报答，不敢就这么走。”祖师道：“什么恩义可言？你只要不惹祸、不连累我就行了！”悟能见师父态度坚决，没有办法，只得拜辞祖师，又和众师兄告别。祖师道：“你这一去，必定会生出不良之事。不管你怎么惹祸行凶，都不许说是我的徒弟。你要是敢说出半个字，我就会知道，把你这猪剥皮锉骨，将你的神魂贬到九幽之地，让你万劫不得翻身！”悟能道：“弟子绝对不敢提起师父一个字，只说是我自己学会的本事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