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5. 几轮风月
林栖吾看着孟嬷嬷眼睛,对方不愧为宫中老人,眼中疏冷威压盯得她心头一紧,将要败下阵来。
“你是寺卿府娘子?”
不容她回答,孟嬷嬷接着问:“你要查,于老身有什么好处?”
林栖吾闻言垂眼,连呼吸时肩膀的耸动都放缓了,稍时才回:“没好处。”
对面人并不意外,像是料到她会这样说,只抿了口茶,不再说话。
房内的赶客意味愈发明显,可林栖吾最后抬眼,孟嬷嬷竟是在等一个答案。
她酝酿道:“我查案至今,也许不能给出您想要的回报。不过您若要给出线索,我是最佳的人选。”
话音未落孟嬷嬷便发笑,笑她的自大。身侧的于和也挑眉望向她,是不解。
林栖吾硬着头皮又道:“您住在这偏远地方十多年,其间除了我,谁还让你厌恶?”
最后两字一出,孟嬷嬷顿时收了脸色,放下茶杯,细细盯向她。
那一点耐心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正是鄙夷。
“林小娘子,老身还能厌恶你几时呢?”
“有人已经盯上老身,说明你查得真对吗?老身本就不信任你,最后竟还要帮助你。你一介女子,难道比得那些官吗?”
“违背礼制之人,是老身此生最看不起的人。”
一句句贬低与骂声直冲她面门。林栖吾却只心念奇怪了,黄历上难道写着今日不宜出行?不然她怎么到别人家就是挨骂。
不过因为早上被伤得重,孟嬷嬷这种温文尔雅的骂法倒没再伤她太深。
垂头做悔过样子,余光中于和也仍是担心。林栖吾想,两日下来,对方大概会觉得她是个稀奇的怪人吧。
单方的话语声渐渐稀落,孟嬷嬷似已将话骂完,替自己斟了杯茶,静下来。
“你不反驳老身的话吗?”
手中的茶杯变得温吞而冰凉,林栖吾回:“流言我很熟悉,而您说的都没错。”
孟嬷嬷眼中的失神一闪而过,抿了一口茶,皱眉间紧绷的下眼睑竟有所缓和。
茶一定已经凉了。
“我未曾问过你年岁几何。”
“十八。”
“哼。”孟嬷嬷发出一声笑,“我十三岁便进宫了。要是像你这样,活不到十八。”
话毕对方眼中溢出落寞与苦痛,渐渐的,与先前恍若两人。
“说不定没进宫,老身也不是这般无趣的人。初入宫挨骂挨打,想来也是少年气……我早就不是我了。”
“嬷嬷,呵,如果老身说方才是嬷嬷在骂你,你骂不骂回来?”
林栖吾不懂对方为何转变得快,依着心回:“于情于理,我不该骂。但我既被骂,便是被告知自己无礼,所以我应该会骂。”
“好啊。”孟嬷嬷从未如此柔声待她,“老身一辈子还没看错过人,最后便如了你的意。”
“当年,惠妃早产为真,但死亡应该是太后与崔相一手设计。而所出确仅一女,被道夭折,老身也不知孩子为何会在陈太医那。”
她闻言立马警觉,崔相与陈无纸有关系,是她不曾设想过的。
“有何证据吗?”
孟嬷嬷摇头回:“只有老身了。当日人太多,老身才被安排去守门。那时未细思,后来想想,生面孔实在太多,好似真有太后的人。不过,现在也早死了。”
“他们要惠妃的孩子有什么用呢?”孟嬷嬷转而问。
林栖吾一怔,有根弦搭上却又突然断开,她摇头:“兴许想当作弱点以此要挟。”
“林小娘子。”对方起身,这回是真正的送客了,“别再来我这了。”
她与于和也拜谢离去,至门口抚着那颗大槐树,展望道路尽头,还是一模一样的连绵不绝的山。
一步步离开屋子回到马车,林栖吾再回头,山顶却已升起灰白的炊烟,如一条蜕皮的巨蟒直冲云天……
“不对!”她一把抓住于和也手腕,“失火了!”
二人三步作两步跑回槐树下,火势已在呼吸间燃如壶中沸水。
林栖吾欲拉门环,被于和也眼疾手快地拦住。对方一脚踢开屋门,立马有灼热扑面,放眼望,火红的屋内依稀站着一个人影。
“孟嬷嬷!”她喊道。
此刻跳动的火苗将人扭曲,黑影不走不逃,似双手交叠微微屈膝,行的是万福礼。
下一瞬,房顶木梁骤然砸落,黑色的火尘中再无人影。
橙黄色的火焰如夕阳覆在她身前,孟嬷嬷所说的“最后”,原来是生的终点。
“林小娘子,来人了。我们该走了。”
于和也转回头,以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将她强行拽走,一步也不容她停留。
待失魂落魄回到马车,火的温度还紧紧攀附在她衣服上。这持久的暖意似孟嬷嬷最后一口气,将她心底薄如蝉翼的防线吹垮了。
不知是害怕还是惊异,脸颊竟缓缓淌下两点温热。
林栖吾不禁猜疑,自己背负了这么多,真的走得了吗?真的……走得了吗?
“于小娘子,我怎么能一个人呢?”
对方愣了许久,难得没有回话,只在马车的颠簸下将她拥入怀中。自此眼泪更凶,连她自己也讲不出话来。
世间善恶若真天地可鉴,为何要在她头上缠起一层空青色的蚕丝?蒙住眼睛,捂住耳朵。要她寸步难行,却又要她明辨是非。
捂面回到房中,整个屋子实在太冷,空得有些过分。
林栖吾躺在榻上裹起被子,墙上光线飘忽,在布料摩擦声中骤然暗下来。
于和也隔着床幔道:“我会在屋外,有事可以喊我。”
房门开了又关,阴暗里思绪飞溅,演起一出黑白灰的皮影戏。
月钱八贯与日钱两百文,陆敛陌有多少心能够因钱转变,于和也又需多少钱才会变心呢?
想到此,眼前灰暗霎时化作一面镜子。林栖吾站在于和也的角度窥视,自己是藕,对方是莲,愈发衬得她深陷泥潭难自拔。
她这样的人,这样纠缠不清这样麻烦的人,竟与对方活在同一个天地间吗。
可正如天地广阔,羡慕不至嫉妒,她知晓自己没有这种自由。
她是功利的,是躁动的。她爱当些小人爱逞口舌,她自小便是市井之徒,做不了江湖客。
而陆敛陌呢,是市井里的一支香。
她点了香许了愿,香火萦绕身侧,他们是分不开的。
眼皮的肿胀迫使她闭上眼,耳内随之传来心跳,接着,是鼻尖似有若无的草木花香。
时滞声凝,夜暗天瞎,暂且逃避一会儿罢。
广袤的乌黑包容万物,身于其间,唯一的光亮跳动着从顶部延伸出两束光晕。远远望,桃红火焰愈发鲜红,自下而上吞噬了莹白。
脑中窸窣作响,至光亮被吞噬殆尽,一切又化回黑色。黑暗中,面前发出一点螺青——是床幔。
林栖吾抽出手一掀,黑暗中骤然现出物件来。桌椅、柜子、盆栽,皆泛起竹月蓝。
现在时辰还很早。
她换了身衣服洗完脸,坐到镜子前一遍遍刮着自己的上眼眶。直到窗外传来石桌的磕碰声,她知道是于和也来了。
睁眼,先前收窄的视野基本恢复如常。推开门,反倒一身轻松。
“今日吃什么?”林栖吾问。
“绿豆粥,糍糕,竹笋鱼肉包。”
她拿起勺子看着一桌子早膳,突然意识到:“对了,你从今日起记得每日酉时到府门边,对面街上若有一个冷冰冰的男人看过来,记得告诉我一声。”
“他做什么的?”于和也问。
“他是御史台御史里行,跟我们一起查案的。”
“又是一个大官。哎等等。”对方举起勺子,“他不认识我啊?”
林栖吾闻言以习烛言的角度扫了一眼于和也,当看见那柄剑,心底忽就有了底:“一样的,无碍。”
对方见状也看了眼自己,将信将疑道:“你认识的人真多呢林小娘子。”
这句话引出往日记忆,她感慨道:“非一日之功啊。”
话毕林栖吾望向侍郎府方向,垂眼,手指新甲已大致与旧甲无异。
土妖被杀死已有将近二十日的时间,期间五行解法仍未知,陆敛陌又出了失控吃土的事。她阿娘当年痛苦离世,陆敛陌往后会如何还是未知。
不过依昨日看对方已无心外出,那就只能由她单独与魏尹聊了。不论是妖气,还是裴士之死。
这般复盘至午间未时,她刚与于和也商议好去太医局,仆从忽就来报,称大理寺少卿崔至砚于外堂候见。
自林栖吾得知崔相和陆问泉勾结陷害,本就鲜少来林府的崔至砚更是难得一见。除去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