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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我在无限流里当“听诊器”的那些年》

35. 山魈交易6

第八天天还没亮透她就推开了屋门。

晨光在云层边缘镶了一道极细的白线,村子还睡在灰蓝色的暗里,只有后山方向那层深绿色的树冠轮廓开始从天幕上浮现出来。

她在门口站了一小会儿,把口袋里那根铁丝和旧报纸碎片的位置重新确认了一遍,然后沿着屋前那条路往村尾走去。

她穿过落叶带的时候步子比昨天快。

晨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在落叶表面拉成一道细长的深色线条。

林缘那棵树的磨痕在清晨的光线里泛着一层湿润的色泽,夜里的露水还没有完全干透,摸上去微微发凉。

她跨过那道线走进密林的时候枝叶上的露水顺着叶片边缘滑落,有几滴落在她肩膀和头发上。

林子里的光线比外面暗很多。

她放慢步子顺着昨天走出来的那条小径往里走,脚踩在落叶层上发出那种湿润的闷响。

大约走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她就看见了第一座窝棚的轮廓,木板顶上的枯草在晨光里泛着一层灰白的底色。

门帘还垂着,昨天那行刻在门框上的字在斜照的光线里格外清晰。

她站在门口侧耳听了一下,帘子后面有极轻的呼吸声,像有人在里面贴着门帘坐着,呼吸放得又浅又慢。

她蹲下来把口袋里的铁丝和旧报纸碎片拿出来放在门口的地面上,然后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那两样旁边:

一小块从昨天那叠衣服上拆下来的干净布条。

她把它们并排摆好,然后退了两步坐在一棵倒下的枯木上,没有催。

门帘过了很久才动。

先是帘子底部被什么从里面顶起来了一小截,露出一道窄窄的缝隙,然后是两只手从缝隙里伸出来,把那三样东西慢慢收进去了。

手收回之后帘子重新垂下,里面安静了一会儿。

又过了一阵子,帘子从侧面被掀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在暗处打量了她很久,然后帘子被拉开了更宽一些,整张脸露了出来。

是个女人。

脸上瘦得只剩一层皮贴着骨骼轮廓,颧骨和下颌的线条尖锐而分明,但五官的骨架是清秀的,额前有一绺头发用红绳扎了一下,跟那天她在林缘看到的手腕上的红绳是同一种颜色。

她看着碎烬辞,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像嗓子里有什么东西卡着,要发一个音得先把它咽下去。

碎烬辞没有看她很久。

她移开视线,落在门框旁边那棵树的根部,那样对方就不会觉得被紧盯着。

她等那个女人自己调整好了。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那个女人开口了。声音极轻,像嗓子很久没用过,气声多过字音:"你是外面来的。"

"嗯。"

"你怎么进来的。"

"走来的。"

女人沉默了一下。

她垂着眼,目光落在地面上那三样东西上,那根铁丝被她捏在手里反复转着,弯钩的那头朝上。

"昨天在林子里的那些人。"她说,声音比刚才稍微大了一点,"你看见她们了。"

"看见了。"

"她们怕你。"

碎烬辞没有回答。

她只是坐在那里,等着。那个女人把铁丝攥进掌心里攥了一会儿,然后松开了,像下了一个决心。

"我叫陈芳。"她说。那两个字的发音在她嗓子眼里有些不稳,像是很久没有把这两个字连在一起说出口了。

"你还会回村子去吗。"陈芳问。

她的目光在碎烬辞身上停了一下又移开,像在一边说话一边观察周围有没有别的声音。

"会。"

"那你不要告诉村里人你见过我。"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等碎烬辞接话,但碎烬辞没有接。

她又沉默了一会儿才继续往下说,声音比刚才更轻,像在自言自语。

"他们现在不太到这边来了,但他们有时候会在林子边上转。如果有人告诉他们有人在林子里跟山魈说话,他们就会进来。"

"山魈。"

陈芳笑了一下。

那笑容的幅度极小,嘴角往上提了不到半寸就收了回去,只够让她嘴角的纹路变了一下形状。

"他们叫我们山魈。

从我们进这个村的第一天起就叫。

叫久了他们自己信了。

叫久了我们有时候也信了。"

她说"我们"的时候语气顿了一下,像这个词本身就带着一层微苦的后味。

她侧了侧头看了林子深处某个方向一眼,然后又看回碎烬辞。"你想问什么。"

"你哪一年进来的。"

"1998。"

她回答得很快,像这个数字她已经说过很多遍了。

说出口之后她缩了缩肩膀,像这个数字每次说出来都让她冷了一下。

"那年我十九。别人说带我去云南打工。

下了火车换汽车,汽车换拖拉机,拖拉机换走路。

走了两天两夜到这个地方。到了之后有人把我关进了一间屋里,告诉我这是我以后的家。"

"生了几个孩子。"

"四个。"

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没有颤。

"第一个是男孩。第二个也是。

第三个女孩,没活过满月。

第四个还是女孩,活下来了,被他们抱走了。

三年前他们把她送了人,说是给邻村一家没孩子的。

我不确定她还在不在。"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停了很久。

碎烬辞坐在枯木上没有催。风从枝叶之间穿过去发出细碎的沙沙声,露水从高处滴落在落叶上的声响一下一下的。

"昨天给你那张纸的,是小梅。"

陈芳忽然说。她的声音比之前更轻了。

"她来的时候比我晚几年,从贵州那边过来的。

她不喜欢说话,但她在纸上写的字多。

你看见那个窝棚旁边刻的字了,那是她刻的。"

"刻的是'想走'。"

"对。"

陈芳点了点头。

"她刻了很多次。

有一回她用碎玻璃把手腕割了,血流了一地,没死成。

从那以后她身上那根铁丝被收走了,但她又找了一根新的。就是昨天给你的那根。"

碎烬辞从口袋里把昨天那张叠好的纸取出来,展开来放在膝盖上。

纸面上的字在晨光里很清晰:

"你看见我们了。不要告诉村子里的人。"

她看了一会儿,把纸重新叠好放回去。

"林子深处还有几个。"

陈芳说。

"最里面那个窝棚住了两个人,她们俩是一起被卖进来的,同一个买家买的。

一个是四川人,一个是广西人。

广西那个上个月生了,孩子被抱走了,她一直在发烧。

四川那个守着她,哪都不去。"

碎烬辞站起来。"我去看看她们。"

陈芳看着她,像在判断这句话的分量。

过了一会儿她侧了侧身,露出背后一条更窄的小径,地面上落叶较少,露出底下的泥土和树根。

"顺着这条路走到头就是。别走岔了,岔路那边有陷坑,是村里人以前挖的,用树枝盖着。"

碎烬辞顺着她指的方向往前走。

小径两侧的枝条交错得密,她侧着身从中间穿过去,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就看见了那座窝棚。

比前面两座都小,顶上的枯草塌了半边,露出下面发黑的木板,墙壁是用碎石垒起来的,缝隙里塞着泥和干苔。

门口地面上有一排石头摆成了一个半圆的形状,像是一圈简陋的座位。

窝棚里面传出来一阵极轻的哼声,不是哭,不是叫,是一种持续的低音,像一个人缩在角落里自己反复哼着同一段什么。

她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然后弯腰从门帘旁边的空隙往里看。

里面很暗,但她看见窝棚的泥地上铺着一层旧布,布上躺着一个人,蜷着身子面朝墙壁。

另一个人坐在她旁边,背靠着墙,膝盖上搭着一双手,正低着头看地上的人。

哼声是从坐着的那个人嘴里发出来的,节奏极慢,像在哼一首她记不全的曲子。

碎烬辞在门口蹲了下来。

"外面有人。"她说。

声音不大,但没有刻意压低。

里面的哼声停了一下,然后重新响起来,比之前更轻。

坐着的那个人偏了偏头,看了门口一眼,又别开了。

躺着的人没有动,但呼吸顿了一拍,像是听见了。

"我没有恶意。"碎烬辞说。

坐着的那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粗哑,像是用嗓子的最深处在发声:

"你是外面来的。"

"嗯。"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陈芳指的路。"

那人听到"陈芳"两个字的时候肩膀松了一点点。

她重新偏过头来看了碎烬辞一眼,这一次目光停留的时间更长了一些。

她看起来比陈芳年长,眼角的纹路更深,头发用一根旧布条束在脑后,几缕碎发散在脸侧。"她还好吗。"

"她还在前面的窝棚里。"

那人点了点头。

她低头看了一眼地上躺着的人,伸手把盖在那人身上的一件旧外套往上拉了拉,盖住露出来的肩膀。

"她烧了好几天了。"她说。"没有药。我们只有水。"

碎烬辞从口袋里摸出一片从卫生所门口捡来的塑料袋折成的薄片,里面包着几粒退烧药。

前天她在卫生所外面窗台上看见的,散落在那里的,她捡了四粒。

她把塑料片放在门口地面上,然后退了两步。

那人看了那包药很久。然后她慢慢挪过来,伸手把那包药收了进去。

她低头拆开塑料片看了看里面的药粒,没有立刻用,先收进了怀里。"你叫什么。"她问。

"碎烬辞。"

"你还会再来吗。"

"会。"

那人没有再说话。

她挪回躺着的人旁边,把那包药放在自己膝盖上,重新低头看着地上的人。

碎烬辞站起来顺着原路往回走,经过陈芳的窝棚时看见门帘还掀着,陈芳还坐在门口,手里捏着那根铁丝在指间转来转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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