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 使命
李氏,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文学馆的学士新编丛书数卷,阿元常在翻看,谈及太祖皇帝,“外祖父最重情谊,从朝堂到江湖,交际甚广。”
崔显上前道:“臣祖父回忆,前朝末年,祖父跟随太祖皇帝前往渠州办差,遇黄河水灾,河堤崩塌,祖父掉入黄河水中,太祖皇帝弃船来救。”
彼时,那对年轻的夫妻成婚不久,妻子刚生下一个儿子。
老赵国公每每回忆此事,必定泪流不止,“黄河水湍急,一个大浪便能将人拍入水中,再也翻不起身来,姐夫始终没有松开我的手臂。”
等爬上河岸,见长提崩溃,民生疾苦。太祖与百姓同悲,伏拜黄河水边,泣泪不止。
崔显述说这段六十多年前的往事。皇贵妃长久沉默,当他抬眼看去,只见皇贵妃腮边垂泪。
她主宰朝政以来,极为冷血决断,更是不显喜怒。这桩多年前的旧事,竟令她轻易落泪,似乎心中尚有柔软之处。
曹圭犹豫许久,待朝议之后特意留下,向皇贵妃委婉请求:“万年长公主离京,将去往雍州。臣与长公主多年不睦,是为怨偶,不愿再拖累长公主。”
皇贵妃似身体不适,抚额垂眸,脸色淬白,雪白的手腕上悬着一只翠汪汪的玉镯。金灯之下,照得华耀无比,她的说话声轻柔和缓,与行事截然相反,“曹大人。”
曹圭立即听命,“是”。
“长公主远赴外州,必定郁郁寡欢,我不会在这些事上背离她的心意。”
曹圭心知她极不可能答应,可又怀有一种奇异的希冀,听到回复,不禁失望。
这桩禁锢他的婚事,对上位者而言,只是无关紧要的微弱小事,他于万年,不过像是一件华美器皿,万年宁肯摔碎,也绝不肯让他自由。
曹圭缓缓退出大殿,长空静风,乌云汹涌,暴雨却迟迟未落下。索求多年,终无结果。浓烈的悲愤之情已在经年的岁月中淡去,他的失落,转瞬随风飘散。
皇帝御驾亲征,骁勇无比,所向披靡,频频传来捷报。阿元病情反复,时常阅览史书。
国家社稷,是外祖父、外租母创下的基业,舅舅开辟盛世气象,爹爹保卫疆土。翻开史书的每一页,浸透着他们的名字。
这些都是阿元一定要守护的东西。
可他们都和阿娘一样,已离阿元而去,让阿元孤零零留在人世间。
待至端午节令,后宫举行宴会,阿元在寝宫养病。这些年里,每逢节令,阿元想念她的至亲,会病得格外重。
她和林培风说,“今天,我梦见了一只小舟,从天上来,飘在小瀛洲的水面上。”
林培风沉默,他喉间艰涩,完全讲不出话来,唯以沉默悲悯的目光注视阿元。
蓬莱宫,小瀛洲,她珍视的所有,不断在失去。春日过去,紫微殿窗边的海棠花也枯萎了。
帝王的床榻,四方厚重的华丽帷幕,几乎将她与整个天地隔绝。阿元闭上眼睛,这是舅舅过去的寝宫,也是她最后的容身之处。
她不能再失去了。
皇宫封闭枯燥,小孩子们对各种节令怀有期待。端午的清晨,几个小孩子在周王世子的带领下,一同去探望二皇子。
二皇子的寝宫,华丽幽冷。
小公主们围住哥哥说话,二皇子始终一言不发。俦儿爬到他身边,抬手轻轻触碰他脸上的伤疤,天真无邪,“二哥哥,你还疼不疼?”
他不说话。
待众人走后,热闹的宫室重归寂静,帏帐之内传来呜咽之声。
后宫妃嫔在飞来阁举办宴会,除了皇子皇女,诸王世子俱在。连陈王妃、德妃和吴婕妤,小公主们特意做了五毒香囊,送去各处。
“我们一家人,除了父皇,只有姜娘娘没在。”音音很失落。
起初父皇离宫,音音感到很害怕。后来发现,她们的生活和往常也没有不同。父皇在时,也几乎见不到。父皇离宫,虽有些许波澜,可姜娘娘贤德慈悲,前朝后宫稳固。父皇在与不在,并没什么区别。
“要不,我们去请她过来吧。我们三个一起去,姜娘娘一定会答应的!”
令则和瑶儿点头,以前她们肯定不敢,可姜娘娘最喜欢她们,有时她们的风筝飞到紫微殿外面,她们跑去捡风筝,惊动朝议的臣子,姜娘娘也从不责怪。
朝臣畏惧姜娘娘,像对父皇一样。姜娘娘见到她们,会轻声细语和她们说话。风筝乱了线,姜娘娘帮她们整理,公主们像受惊的小鸟般依偎在姜娘娘身边,发现原来底下的那些臣子也并不让人害怕。
三位公主来到紫微殿,阿元正在梦中,并不安稳,听见有人轻轻唤她,她却醒不了。小公主们趴在床边,圆润的小脸,大眼睛扑闪扑闪,像是簇簇星子,“姜娘娘,你陪我们一起玩吧。”
李叡见姑姑犹在病中,劝说三位公主妹妹,让宫人将她们带走。
音音感到失望,令则劝说妹妹,“姜娘娘喜欢安静,她不喜欢节庆。”
好像真是这样,似乎每次节庆,姜娘娘都不高兴。
紫微殿不同于世上的任何地方,真安静,尤其是夜里。阿元夜半醒来,叡儿守在一盏灯下,凝视着她。
他伸手擦去阿元腮边的泪水,“姑姑,你在梦里哭了。”
阿元无法抑制地颤抖。
她想,也不知道,表哥在做什么?
幽州城外的金乌山,月明如水,静王身骑白马,行走天地之间。
经过一户牧民家外,见畜棚倒塌,牛羊四散。静王的马鞭,是昔日太祖皇帝所用,如今既能纵马征战,也能引牛羊归栏。
牧民家的小儿子夜起,揉了揉眼睛,脱口而出,“静王殿下!”又连声唤爷奶爹娘。
白马驹停在庭院月桂树下,晚风渐起,静王挽起衣袖,帮着男主人修缮草棚。这家女主人和老妇人收拢牛羊,小孩子奔来跑去,送来水囊递给静王,白发苍苍的老人家讲述数十年前关于老燕王的旧事。
从前老燕王击溃东胡铁骑,送来牛羊,也曾帮他们修补狂风摧垮的草棚。
老燕王去世,他的外孙承担使命,继续庇护这里的子民。
幽朔二州,城中市井,塞外穹庐,无人不识静王。
柔和月色晒在静王年轻的脸庞上,他有一双明亮炽热的眼眸,正极有耐心地聆听。
褚忡不懂静王。
过去他因罪做了静王的马倌,东胡侵袭幽朔时,他随静王冲锋,静王按功行赏,封赏他当先锋官。静王是天潢贵胄,太祖血胤,又为燕王外孙,却不约束在幽朔二州的府衙之内,时常策马巡视。
他跟随在静王身边的时间,几乎快比跟随当今陛下更久远了。
幽朔之地,形势盘根错节,又是边陲重地,兵马强盛,朝廷不能轻动。其有三股势力,一为本地豪强,二为戍边武将,三为中原文官。天子暗遣心腹经营幽朔数年,多方布局,仍不能变其局面,唯有静王能外慑强敌,内震幽朔,令各方势力俯首,万民归心。
如猛虎盘踞北境,如何不令陛下难安。
褚忡是众所皆知,陛下派来监视静王的眼睛,盯住静王的一举一动。初到幽朔,他忧惧自身性命难保,静王麾下部众也对他充满敌意,却是静王让他存活至今。
郭简是死心塌地忠于燕氏一脉的部众,褚忡问他:“静王殿下尚未娶妻生子,你们没有劝过他吗?”
“他可真像,简直一模一样的犟脾气。从前王妃病逝,无论大家如何劝,老燕王不肯再娶,好在还有鸣佩小姐。鸣佩小姐安静,爱读书。可是那年太宗皇帝北巡,只见过一面,鸣佩小姐便生了急病。老燕王又有什么办法,只能让她嫁给太宗皇帝,后来生下小殿下。”
其子显贵,诸子所不能及,甫生即册封亲王,赐封号为静。
郭简目光沉沉落在褚忡身上,他生得满脸浓密虬须,那双眼睛尽管满含戒备,却透出一片赤诚。
“你也跟随静王殿下数年了,以殿下的性情,其实你知道,中原皇帝担心的事情永远不会发生。”
“静王殿下绝不会行谋逆之举!太祖皇帝真是厉害啊,他将殿下养在身边,使殿下对国家忠心耿耿。幽朔也不会!老燕王纳土归降,为的是国家内部不起战事,百姓安居。一旦内战,又要死上很多人,我们的粮仓和水渠会被尸体与鲜血填满。”
太平者,静也。
静者,镇边息战,更当静守臣道,勿生异动。
早已注定他一生的使命。
重新修葺的草棚紧实又稳固,四散的牛羊尽数寻回,一只也未丢失。
静王牵马到不远处的溪边,洗濯尘土,小孩子追了过来,帮着静王洗马,叽叽喳喳说话。清风明月,清澈的水面倒映天上的一轮弯月,繁星璀璨。
漆黑阴凉的夜色里,他也是明亮温暖的。
腰间悬挂一柄银白长剑,剑柄雕刻成虎头的模样。静王用燕氏祖传的长枪戍卫幽朔,却从来不让这把剑染上一滴血腥。
小孩问他,“静王殿下,您在想什么?”
白马在水边静静吃草,他仰头望向天边明月,“我在想我的表妹,也不知她在做什么。”
无时无刻,相思入骨。
褚忡陡然失色,警觉的目光巡视四周,唯恐还有其他耳目。
静王在浅水边洗涤,捧起一汪盛满星光的溪水,水中星子点点。天上有星,地上也有星。
繁星在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