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猝相逢
午后,宝意带着阿萍来到永利街。
巷尾的罗氏裁缝铺,是港岛名流圈私下偏爱的一处清静所在,门面不大,甚至有些不起眼,那块木质招牌被数十年的烟火与海风熏染得温润发黑,边缘泛着岁月摩挲出的光泽。
阿萍轻轻推开门,便有一串细碎清越的铜铃声响起,像是在轻声迎客,主仆二人缓步走入铺中。
樟木打制的货架整齐地陈列着各色绸缎,月白素净,朱砂明艳,石青沉稳,藕荷雅致,色彩皆是复古而内敛的调子,在透过纱帘的柔和光线下,泛着细腻温润的光泽。
空气中萦绕着浆洗过后布料特有的干净香气,混着一点老木头沉敛安定的味道,以及若有若无的、熨斗熨烫织物时散发的微暖气息,让人心神不自觉地便沉静下来。
今日她特意提早从傅家抽身,又避开了陆景明,独自前来这罗氏铺子。
一来是挑选几块合意的布料预备舞会的衣裳,二来也是试穿母亲前几日特意差人送来的,新做好的浅粉色旗袍。
“朱小姐,您的旗袍早改妥当了,针脚都细细修过一遍,绝对合您身段,您放心试便是。”
老裁缝见是她,脸上立刻堆起熟稔而恭敬的笑意,迎了上来。
他在这行当浸润数十年,经手过无数豪门贵妇、世家千金的衣裳,最是清楚眼前这位朱家小姐看似温婉,实则对衣饰的挑剔与雅致要求极高。
说话间,他已转身从靠墙的樟木衣柜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件叠得平平整整的旗袍。
那是一件浅粉色的绸缎旗袍,颜色娇嫩却不轻浮,软滑的料子触手生凉,像一捧流动的云霞。
领口与袖边以同色丝线隐绣着浅白的栀子花纹,针脚细密精巧,不细看几乎全然察觉不到,唯有在走动时,那花纹才会随着光影流转,若隐若现地浮动起来,于低调中透出不动声色的贵气。
宝意微微颔首,轻声道了句“有劳”,便从老裁缝手中接过旗袍,转身款步走入内侧那间试衣间。
狭小的隔间里安静而微凉,与外间隐约的市声隔绝开来。
宝意褪下身上的米白洋衫,换上那件浅粉旗袍。冰凉的绸缎甫一贴上肌肤,便迅速被体温熨暖,温柔地裹住她纤细窈窕的身段。
旗袍的剪裁极为合体,收腰处恰到好处,衬得腰肢盈盈一握,不堪一折。下摆垂坠利落,线条流畅,堪堪盖过纤细的脚踝。
她抬手,指尖细致地整理了一下斜襟上那几颗小巧的盘扣,又对镜理了理鬓发。
镜中人乌发如云,雪肤花貌,一身素衣清雅至极,宛如旧港夜色中那一抹最温柔的月色,干净得不染尘埃。
待她将一切整理妥当,深吸一口气,平复了微微加快的心跳,这才轻推开那扇轻巧的木门,走了出来。
恰在此时,铺子里进来了一道身影。
原本正悠然整理着架上一匹石青色绸缎的老裁缝,动作几不可察地一顿。
他脸上那惯常的,带着些生意人圆融的笑意瞬间收敛,转而浮起一种更为深切,甚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意味的恭敬,连呼吸似乎都下意识地放轻了几分。
午后的日光依旧热烈,透过临街那扇老旧的百叶窗,被切割成一道道细碎而朦胧的光影,斜斜地落进店内,空气中浮动的微尘,在光柱里缓缓舞动。
男人就立在门口那片光与影的交界处,身形挺拔颀长,仿佛一棵沉默的冷杉。
他穿着一身剪裁极为利落的黑色暗纹西装,面料考究,线条流畅,没有系那些花哨的领结或领带,领口微微敞着,褪去了几分刻板严肃的商务气息,却莫名添了几分难以亲近的慵懒与疏离。
他的目光,就这样淡淡地扫了过来,不偏不倚,落在了刚刚走出试衣间的宝意身上。
宝意眉眼生得极好,温婉中透着清丽,一身剪裁简约质地精良的粉色月白暗纹旗袍,衬得肤色愈发白皙。
乌黑长发松松挽在脑后,只用一枚细碎精巧的珍珠簪子固定,几缕碎发柔顺地垂在颈边,通身的气质娴静而矜贵,与铺外那条喧闹嘈杂的市井街巷,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格格不入的屏障。
少女一身浅粉色月白暗纹旗袍,静静地立于漫天华美绸缎之间,眉眼低垂温顺,背脊却挺得笔直,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书香门第浸润出的矜贵气质,浑然天成,与这满室锦绣相得益彰。
此时一束阳光恰好穿过窗隙,落在她乌黑的发梢与柔白的肩头,为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柔和的光晕,模糊了她原本清晰的轮廓。
这一瞬间,连素来喧嚣浮躁,永不停歇的旧港,都仿佛被这静谧的一幕所慑,骤然安静了下来。
男人周身自带一种生人勿近的、沉甸甸的压迫感,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
宝意过往往来接触的,多是如陆景明傅若麟那般,温文尔雅言谈有度的世家子弟。或是如她父亲朱介甫那般举止得体,儒雅通透的商人,何曾遇见过气场如此凛冽沉肃的人。
她心下微紧,用眼尾余光悄悄扫了一眼。
男人的眼神并不凶戾,甚至可以说是平静无波,但那平静之下,却深得令人心悸,像不见底的深海寒潭,幽暗而冰冷。
那目光沉沉地压过来,带着久居上位者特有的、不容置疑的掌控力与浑然天成的疏离感,竟让她无端生出几分似曾相识的恍惚,随即便是下意识地微微攥紧了旗袍柔软的下摆,指尖因为不自觉的用力,泛起了一层微凉的薄汗。
铺子里安静得落针可闻,方才还隐约可闻的市声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墙彻底隔绝。
偏偏此时,本该守在近处的阿萍不知被何事绊住了脚,不见踪影。
而她独自一人立于这突如其来的、令人窒息的寂静与注视之下,心头掠过一丝罕见的无措。
宝意何曾单独面对过这般场面?
她下意识地垂下了眼眸,浓密的长睫如蝶翼般轻轻颤动,迅速掩去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局促与慌乱。
再抬眼时,温婉的眉眼间已自然而然地晕染开几分恰到好处的羞怯与不安,整个人在对方那极具存在感的目光笼罩下,显得愈发柔软,干净,像一株不堪风雨的细嫩花枝。
一旁的老裁缝是何等眼色,见面前这位显然被保护得极好,养在深闺的朱家大小姐,似乎全然不认识这位在港岛无人不晓,连名流权贵都要礼让三分的人物,生怕这无声的对视酿出什么不必要的尴尬或误会。
于是,老裁缝连忙快步上前,躬身打起了圆场,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恭敬与小心:“二爷,您先稍坐片刻。朱小姐正在试衣,马上就好,马上就好。”
被称作“二爷”的男人并未应声,甚至连目光都未曾偏移半分。
他只是缓缓地,从容不迫地收回了落在宝意身上的视线,仿佛刚才那短暂的注视不过是无意间掠过一件精致的摆设。
他迈开步子,缓步走到窗边那张铺着软垫的红木椅上落座,姿态松弛却依旧带着一种无形的张力。
他今日不过是顺路经过,想来这间手艺颇受推崇的铺子,定制几件日常穿着的西装与衬衫,却没料到会在这方小小的、充满人间烟火气的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