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VA-11 HALL-A

在噤声区当一个调酒师总是需要面临许多突发状况。乔已经习惯了调解客人间的商业纠纷，熟练分辨多种药物中毒症状，抓捕一辆试图横穿过酒吧的机车，但拉开门的那一瞬间他还是得承认，他不经常在自己储存酒瓶的地下室里捡到被血浸透奄奄一息的朋友。

那人看上去糟透了，理智岌岌可危，不稳定放大和紧缩的瞳孔证明他的生命线也在是死是活之间徘徊不定，但他依然据守在黑暗中最适合反击的角落，仿佛随时能跳起来咬住人不松口，利齿卡进你的骨头里。

乔不掺任何感情地瞥了一眼那个坚定挂在他身上的圆球，蛛足无人机已经因为替他承担了太多伤害而能源耗竭，进入了彻底的休眠状态。他不必担心这台护主心切的机器误将自己识别成威胁，可以缓缓靠近到安全距离的边界内，让自己举起双手的轮廓完整地印制在不速之客的那双绿眼睛里：“嗨，是我。”

有那么一两秒钟两人之间的空气凝滞不动，连呼吸都止住了，但在看清楚来的人是谁之后，红发与血浆混作一团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个十分灿烂纯净的笑容。

“嗨，乔。”

……

两根戴手套的手指尖托着黑胶的边缘和中心，像托着只刚出生的小猫那样轻而稳地将它放在转盘上。唱针凑过来，蜻蜓点水般触碰表面，音乐随之响起，填充空间里的空白。

时间早就转过凌晨，最后归宿酒吧吵闹的峰值已经过去了，留下的客人有些疲惫至极，有些醉到目光涣散。调酒师于是可以有条不紊地站在吧台边整理桌面，心情看上去比应付成打醉鬼时愉快得多。在他身后，杯子按容积从高到低排列，原料瓶以颜色分门别类——如果你够明智，就不要针对它们的成分刨根问底，那对你的心情一点好处都没有——它们待在一块块分隔开的方格架子里，构图整齐得几乎有种数列美感。

这间酒吧每个细节都有乔的收藏风格，他是那种必须要把周身环境布置得完全符合心意才能开始工作的人。

但今天L型吧台上却多摆了个人头大小的冰冷圆球，有熟客一眼就看出它与乔的美学观格格不入，坐过来一巴掌拍上去：“嘿，这玩意真圆，干什么用的？”

调酒师眼皮也不抬，边擦杯子边警告道：“那也是顾客之一，别骚扰我的顾客。”

大脑被酒精腌渍到发木的熟客不明就里，还想再摸两把，手掌落下之前那圆球已经丝滑地溜到吧台另一端，让他掌下空空如也。

“顺便帮我拿一下那边的海绵，图钉。”调酒师说。

原本严丝合缝的金属球里伸出两条细长支脚，勾住物品递到人类手边：“给您，乔先生。”

看起来真是个乖巧听话的小可爱，但乔知道图钉绝不是那种简单无害的工具AI。你放任它和它的主人在这里暂住两天，酒吧内外的设备线路就全归它管控了，人工智能就是这样，鸠占鹊巢的时候没有一点羞耻心可言。于是乔物尽其用地问：“扬西现在在哪？”

“他在三楼房间，和一个酒客在一起。”图钉答得很快。

“又在招蜂引蝶。”乔精确总结道，然后看了眼岿然不动的圆球。“他平时那么宠爱你，你就不能拿出点正室的气场管管他？”

图钉停了两秒才答：“如果您所说的‘正室’一词指的是‘法律与社会认可的伴侣，唯一不可替代的挚爱’，我想扬西心目中的正室另有其人，那并不是我。”

没人能抵抗这种劲爆八卦，就连乔也难□□露出有点期待的神色，但令人失望的是图钉并没有沿着这个话题继续说下去，而是话锋一转：“管理员向来不喜欢我过度约束他的生活方式。”

乔想给朋友找点不痛快，拿出认真的态度靠在吧台后试着提起：“要我说句实话吗？你实在太纵容他了，任何智能管家都不是为了让主人变得更烂而存在的，你应该对扬西设立底线，夺回些主动权，这也是为了他好。”

“……我想我们之间有过这样的约定，关于底线。”图钉的电子音慢吞吞地开口。

“是什么？”

“他的底线是绝对不能忘记在他的热巧克力里加棉花糖，如果触犯了这一条，他就有权立刻将我报废。”图钉补充道：“他十一岁那年写在我代码里的。”

……乔觉得这对主仆真是什么锅配什么盖。

“乔先生，您看起来很关心扬西，但我认为他现在的状况没那么糟。”

乔挑起单边眉毛：“你指的是楼上那个照片挂满了白骑士通缉令，出现在我面前时差点死掉但绝口不提五天前发生了什么事，只会从早到晚醉得一塌糊涂的大号垃圾？”

“但他恢复行动能力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我修好唤醒。”智械说，只有机械才会对人抱有这种不计得失的盲目信任：“我的管理员很擅长修理任何东西，包括他自己。他总会好起来的，只是还需要点时间。”

还需要点时间，扬西想，还需要醉得更深一点才能将自己炸成粉末的家和某人的死亡全部抛在脑后。

他站在那儿，单手拎着还剩一半的酒瓶摇摇晃晃。瞧他发现了什么，一块可变形材料的软沙发，它也发现了他，从地上站起来主动向他贴近，热切地敞开胸怀拥抱人类。

——不，原来沙发没有站着，是他自己倒下去了，整个身体俯卧在上面，像一块铺在手握米饭上的软趴趴刺身，被翻倒的酱油浇了个湿透。他想试着去抓住瓶子的，但伸出的手没来得及，他也没来得及救下他的移动组站，那是他在下城一砖一瓦积攒起来的港湾，还有那个绞尽脑汁试图保全一条性命的倒霉蛋萨曼莎，她也够尽力了，但全都没用，倒进下水道里变成喂养烂泥的堆肥就是他们这种人注定的归宿。

而事情的真相注定淹没在概率云里。

——可是在内心深处，你担心那场意外是你的失误。

狗屎，我不会失误。扬西对垫在自己身下的米饭说。我是整个纽文斯汀最好的维修师。

——但是伟大的天才维修师FOX，你还是没胆子跑出去查证啊，只敢像这样躲在地下室里烂醉如泥。

“滚你爹的蛋。”他大声道。

米饭没有爹，米饭不会说话，和他紧挨在一起的明明应该是刚才那个alpha才对。想到这儿毫无理由的愤怒顿时压倒了一切迷茫，他不能忍受什么东西被轻易夺去，即便只是个不记得名字的情人。他的占有欲、急躁和情绪管理很多时候比孩子还不如，“从幼时起就缺乏正确的引导。”他仿佛听到一个高高在上的声音说。“这是个教养问题，很难彻底改变。”

这语气让扬西脑中浮现那条子抬脚踹他管家的样子，去他妈的，他说，爬起来推开门，沿着酒吧底层迷宫一般的狭窄路径寻找他那位到处乱跑的猎物。

四五个剃着局部光头、身披“鳞甲”夹克外套的小子挡在拐角后面，不用鼻子都能嗅到冲突的气味，似乎在拿一个落单的家伙开涮。很正常，这儿的所有人都和彼此有点旧仇，看见有人误闯进他们的场合，其中一个摆摆手，投来“我们有点事要谈，跟你没关系，想活命就滚远点”的下城通用语眼神，扬西本来也打算从善如流的，但他忽然发现他们抓住的那个可怜虫正是他今晚消失的玩伴。

而且抓住他的人也很眼熟，是那天被扬西放了鸽子又从屋顶松手扔下去的男嘉宾，他骨头还挺结实的嘛。

“FOX。”飞行男嘉宾一直等到扬西主动向这边走过来才开口，仿佛之前并没有注意到那头醒目的红发。“跟你无关，这小子欠我们钱。”

他用枪托拍打失踪玩伴的脸：“是有这么回事吧？我说杰米，我倒是不急着用这笔钱，但你得证明你不是个既没胆子又没信誉的孬种，你只需要拿着这把老古董对着下巴来一发，子弹只有六分之五……”

被枪管抵着的杰米挣动着两只肩膀试图摆脱对手的控制，凶狠的表情倒不错，但心里八成没三分底气。同时他还要躲避扬西的注视，这耻辱的一幕被没吃到嘴的下城传说人物看见也太没面子了。

扬西一眼就看出那位自由落体男嘉宾撒了谎，或许债务确有其事，但他今天大张旗鼓来找麻烦的主要目的就是为了抢夺自己的关注，那意图太明显了，挫败感、择偶权、争风吃醋，驱动人类竞争的关键无非这些，狐狸嗅得到。

所以他把自己从倚靠着的墙面上揭开，不顾光头警告的叫喊，带着点朦胧的醉意盎然，连站都站不稳，却依然能一把夺过那小子威胁杰米用的枪，双手握紧，对准自己的下巴扣响扳机。

所有秃瓢一动不动，他们全吓傻了，张开的嘴巴忘了合上，也包括杰米。

“干嘛那样看着我。”FOX颜色鲜艳的嘴唇动了动，显然他的头还没有炸开。“我知道你只是吓吓他玩儿，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随手丢掉老旧的空枪，人们这才发现他因动作过大伤口崩开了线，一丝鲜血像红头发般从肩头散落。他朝那两位前一秒还打得不可开交的情敌笑了笑，张开手臂：“过来吧，为什么不呢？”

……

乔进来看到的就是这一幕，暂时达成和解的两个年轻人非得跟扬西挤在同一张沙发里，像两只吃饱餍足，心情舒畅的幼虎在争相讨驯养员的欢心。

试着去想象他用什么喂养他们令人很不愉快，调酒师想，这家伙驯化alpha的本事真是一流，看了叫人心烦。红狐狸没穿上衣，爆炸留下的伤痕尚未痊愈，却丝毫不影响这具身体客观的美感。他身材接近黄金比例，从宽肩一路延伸到修长手臂的肌肉无可挑剔，线条在腰部利落地收窄，没有一寸多余的骨肉。只有终日在噤声区黑暗里奔跑的危险分子才能拥有这样一副为战斗而生的躯体，从乔的角度看去，他埋在颈后与腕部的接口在皮肤下隐隐拉出暗紫色的能量放射线，是一个后核战时代科技制造的狄俄尼索斯。

通常在那些刺激人眼球的视觉广告里，男人们只有搂着比自己更柔软丰满的腰身时才会传达出一种风流放荡、左拥右抱的气场，但扬西靠着两个关节硌人得像石头一样的改装爱好者效果看上去也差不多，他们是他的猎物，被他的吻和葡萄酒般醉人的温度俘获得动弹不得。

乔用力眨了眨眼皮，这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