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 第 35 章
回到小院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大半。
沈知白在炭盆边坐下,把冻得发僵的手指凑近炭火烤了烤。指尖被冷风刺得通红,在热气里渐渐恢复了血色。青萝给她倒了一碗热茶,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正要拿出炭笔记录今天的牧场见闻,谢长渊去而复返,手里拿着一封信。
“京城来的信,驿站今天送到。”
沈知白接过信。信封上用的是最普通的桑皮纸,封口处滴了一滴蜡,没有落款,没有印记。只一眼她就知道是谁寄来的——顾言之每次寄信都是这样,谨慎到每一个细节都不留痕迹。
她拆开信封。信不长,只有一张纸,字迹清劲端雅,一如他这个人。
“沈兄如晤:京中已入深冬,槐树巷老槐叶尽,井边茶花尚好。朝中近日风声渐紧,军器局有人在兵部翻北境采购旧账,闻已派员赴朔,兄若在北境,千万留意。另,稻种呈文已过初审,郑秉文批曰‘实据确凿,可推’。农书汇编初稿已成,待兄归京审阅。北境天寒,望兄添衣。言之顿首。”
沈知白把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信很短,字也少,但每句话都有分量。先是提醒她军器局的人已经到朔州了——他一个翰林院修撰,能打听到兵部的动向,必然是在日常誊抄奏折时多留了个心眼。然后是稻种呈文的好消息,他知道她在意这个,特意写在信里让她放心。最后是农书汇编初稿已成——那些她在槐树巷时反复讨论过的章节,他在她不在的日子里,一篇一篇地写完了。
信末叮嘱她添衣。四个字,轻得像雪落在纸上。
她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收进随身携带的包袱。包袱里还有她没画完的牧场分布图、赵二嫂的混纺样品标签、老孙的冬小麦追肥记录——每一样都是她来北境后积累的成果。顾言之的信被仔细夹在这些纸页之间,像一本账册里最薄却最密实的那一页。
谢长渊一直站在门口,背靠着门框,没有说话。等她收好信,他才开口:“京城的朋友?”
“嗯。翰林院的朋友,帮我整理农书的。他在信中提醒,说军器局的人在翻北境采购的旧账,已派员赴朔。他的消息很准,韩敏果然来了。”
“消息灵通。”
“他做事谨慎。”沈知白将包袱系好,抬眼看向谢长渊,“今晚的接风宴,那位韩主事会来。正好,他既然想查,就让他当面查。”
接风宴设在朔州军营的议事厅里。
说是议事厅,其实只是一间稍大些的青砖瓦房,和北境所有的房子一样朴实无华。正中摆着一张粗木长桌,桌面上满是岁月留下的划痕和烛泪,但擦得很干净。桌上已经摆好了几碟凉菜和一坛北境本地的烧酒,粗陶碗摞成一叠。墙上挂着那张北境舆图,舆图旁悬着一排刀具——军器局的制式刀和青云山的黑刀并排而列,在烛光下呈现出截然不同的光泽。
谢长渊坐在主位。沈知白坐在他右手边,穿的是那件灰褐色的粗布棉袍,头发用竹簪束得整整齐齐,面容修饰得轮廓分明,看上去就是一个寻常的京郊商人。赵先生坐在她对面,手里还翻着那卷军需册子。秦副将坐在赵先生下手,难得地安静。小丁站在门口,腰杆挺得笔直。
廖老将军没有出席。赵先生下午派人去请时,老将军只说了一句“年纪大了,这些应酬交给你们年轻人”,便继续在院子里修剪那棵歪脖子枣树的枯枝。
韩敏带着两个随从准时赴约。他穿了一身干净但同样洗得发白的官袍,显然是出门前特意整理过仪容。他的步伐不快不慢,进议事厅后先环顾了一圈,目光在墙上的舆图和刀具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在谢长渊身上,拱了拱手:“谢将军,叨扰了。”
“韩主事远道而来,谢某略备薄酒,不成敬意。”谢长渊抬手示意他入座。
韩敏在谢长渊左手边坐下。两个随从退到他身后,站得笔直。他的目光在桌上扫了一圈,然后落在沈知白身上。
“这位是?”
“沈公子,京城来的羊毛商人。”赵先生接过话头,语气随意得像是介绍一个老朋友,“沈公子在京郊有个庄子,专门收北境的羊毛织混纺料子。这次来朔州是谈开春后设收购点的事,帮北境牧民解决羊毛销路。昨天刚去了青石沟,牧民们高兴得很,把家里最好的秋毛都搬出来给他看。”
他说“沈公子”三个字的时候语调自然得像是嚼一片茶叶。韩敏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在他眼里,一个帮边境牧民解决羊毛销路的商人,和北境军有生意往来再正常不过。
酒过三巡,话题终于转到了正事上。韩敏放下酒碗,从袖中取出一本小册子,翻开——那册子沈知白认得,是辎重营的军需账册抄本,他在库房里逐页核对过的。
“谢将军,韩某此行并非刁难,只是职责所在。兵部接到呈报,称北境军近年采购非制式刀具数量超出常规损耗所需。这批刀具的铁矿来源、冶炼作坊、采购价格——韩某想当面请教。”
谢长渊端起酒碗喝了一口,神色不变。“韩主事查过辎重营的册子了吧?”
“查过了。每一笔都有记录,来源、去向、经手人,清清楚楚。”韩敏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依然不咸不淡,但话锋随即一转,“不过韩某也注意到,这批刀具的价格比军器局的定价低了将近四成。敢问谢将军,是什么铁、什么工匠,能把刀做得比军器局更好,价格还更低?”
赵先生放下手里的军需册子,不紧不慢地开口:“韩主事问的是青云山的铁。青云山南麓有处民间矿场,铁矿品质极好。矿主是一位周师傅,祖上三代在军器局当差,后来自己开了铁铺,手艺没得说。韩主事若是有兴趣,改日可以去看看——只是山路不好走,这个季节大雪封山,怕是进不去。”
韩敏眯起眼睛看着赵先生。赵先生笑容不改,坦坦荡荡地回视过去。沈知白在一旁默默观察,心里对赵先生又多了几分佩服——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但没有一个字会引火烧身。
“谢将军,”韩敏又开口了,声音依旧是那种公事公办的冷硬,“韩某还有一事想请教——这批刀具有没有在你的部队中试用过?效果如何?”
谢长渊没有回答,只是站起身走到墙边,从那一排刀具中取下两把。他将两把刀放在桌上,刀刃对刀刃,用力一磕。“当”的一声脆响,军器局的刀刃上崩出了一个小口。青云山的刀毫发无损。
“这就是效果。”
韩敏拿起那把青云山的刀,翻来覆去地看了好一会儿,又拿起军器局的刀,用手指摸了摸刀刃上那个新崩的缺口。然后他把两把刀都放回桌上,沉默了很久。
“谢将军,韩某在兵部查了十几年军需账,见过最好的铁是西域的镔铁,一柄镔铁刀价值百金。你这批黑刀,不是镔铁,但比镔铁也不差。这样的铁,这样的刀——韩某不信只是一个小铁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