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白芷入学
姜明夷推开济世堂的门。苏叶正在药柜前补茯苓,戥子搁在药屉边上,听见门响回过头来。
“师父事情办完了?”
“事情办得顺利。”姜明夷把药箱搁在诊桌上,环顾了一圈,“白芷呢?”
苏叶朝后院灶房方向努努嘴,压低声音道:“趴地上画了一个时辰了,叫不起来。”
姜明夷解下外裳搭在椅背上,往灶间走,还没到门口就听见白芷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嘀咕什么。
只见白芷趴在灶间地上,一手撑着下巴,一手指尖沾了水,在青砖地面上勾勾画画。
地上的轮廓因过冷还未散去,能看出画的是几味药材,有根有叶,当归的根须从主根上分出去,桔梗的纵沟一笔画到底。
“白芷。”
白芷手一抖,指尖在水渍上划了一道。她一骨碌爬起来,膝盖上沾着灰,拿手背蹭了两下,蹭出一片灰印子。
“师父你怎么就回来啦!”
“不欢迎我回来?”姜明夷看了眼地上逐渐淡去的水渍,“地上凉,起来休息会儿。”
白芷麻利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越拍越花:“我这是欢喜!还以为得数个三五日您才回来呢!”
“上次苏叶不是给你买了毛边纸?冬日水凉,用那个去前堂画,那边有炉子。”
说完姜明夷转身回了诊脉处,从药箱夹层里取出之前那个码头工人给的安神散,又顺手取了一只小碟,倒了浅浅一层清水。
她解开麻线,将纸包摊在诊桌上。灰褐色粉末,颗粒粗细不匀,细细地闻了一下,有股经久不散的焦苦味。
又拿指腹捻了一小撮,在指间搓开,粉末里夹着极细的粉状物,不像拿药材研磨出来的,倒像是药渣回炉再碾的。
接着撮了点粉末洒进碟子里,粉末没有立刻沉,浮在水面上散成一片灰云,隔了好一阵才往下坠,沉底时聚成一小团,碟底泛起一圈极淡的黄。
前堂苏叶在配药,铜杵一下一下捣得稳当,白芷应该是被抓了壮丁,在旁边帮忙念方子,声音断断续续的。
“当归三钱,白……”顿了一下,“白木。”
苏叶手里的戥子没停:“白术。”
“哦。”白芷接着往下念,“茯……茯……”
“茯苓。”
“苓字长得跟前面几个字不像嘛。”
“它本来就跟前面几个字不一样。”
家里竟有个不大识字的?姜明夷神色有些错愕,手上验药的动作没停,道:
“白芷,要是抓药碰上你,病人就该喝白木汤了。”
前堂安静了一息,传来苏叶的轻笑。半晌后白芷往后院探出半个脑袋来,辫子从门框边垂下来:“师父你听见啦?”
“全平和镇都听见了。”
白芷撇了撇嘴,把脑袋缩了回去。苏叶劝了她两句,铜杵声重新响起来。
苏叶念到哪一行她就跟着念到哪一行,这回念得比方才慢,碰上不认得的字先停半拍,等苏叶接过去念完了才接着往下。
姜明夷这边已经验完了药,这才静下心来想白芷这事。以后若是想要在柳江城附近生活下去,识字认药是必然的,白芷需要的不是在药堂里零星捡几个字来学。
木荆扶着木婶子进来时,姜明夷刚把碟子收好。苏叶在前堂接了人,招呼他们在诊脉处坐下,安排白芷倒了水,又赶紧去叫了姜明夷。
木婶子气色比上回好了不少,面上的青灰褪了大半,嘴唇也有了血色。她扶着木荆的胳膊坐下来,喘了口气,自己主动把手腕搭上了脉枕。
姜明夷按上去。气血确实在往上走,翻过手腕又切了另一边,两手的脉都匀了些,先前的涩滞感轻了。再看舌苔,白腻褪了大半,齿痕也浅了。
“看着倒是恢复得尚可,婶子近来自己感觉如何?”
木婶子把手从脉枕上收回去:“上回那药吃了一阵,身上倒是有力气了,也能在院里走几步。就是夜里……”
姜明夷接过话:“夜里还是睡不好?”
木婶子摇头:“还是睡不实。一闭眼就做梦,乱七八糟的,醒了就再睡不着。”
气血能养进去,但神思不属。旧日沉疴压得太久了,确实不是简单几副药就能撬动的。
姜明夷思索了一番,换了方子。原方减了党参,加了远志和酸枣仁,都是宁心安神的药。远志用蜜炙过的,力道缓些,用在这个方子里正好不急不躁。
“这副吃七日,再不好睡,下回来咱再想别的办法。”
木婶子接过方子道了谢,木荆将诊金搁在桌角,几枚铜板码得整整齐齐。
姜明夷正要推过去,木婶子按住她的手。
“姜大夫您收着。我家老木说您开的方子药材都不便宜,诊金是诊金,药钱是药钱。”
姜明夷看了眼木荆。他将目光偏开了一点,只点了下头,遂朗笑道:“行,下回药钱我报个数,待兔子钱抵完了就让木大叔补上。”
木婶子笑了一下,站起身时身子晃了晃,木荆手疾眼快一把扶住,将她半揽在怀里往外走。
姜明夷在诊案前端坐了片刻。
木婶子这个脉象和吃了安神散的人有相似之处,但又有一些细微的不同,具体是什么,她暂时还没想明白。
白芷不知什么时候蹲在了诊脉处旁,手里攥了张糙纸,炭条夹在指缝里。姜明夷低头扫了一眼那纸上的画,木婶子的手搭在脉枕上,指节微屈,骨节的弧度和皮肤上的细纹,七八笔就勾出来了。
“师父,她的手跟姐姐不完全一样。”
“年纪不一样,活路不一样,手自然也就不一样了。”
白芷低头又看了看自己的手,翻过来又翻过去。姜明夷伸手把她手里的炭条抽走了。
“炭条费钱。”
“才一文钱……”
“一文钱也是钱。”
“师父小气!”
“以后用自己的纸笔作画。”
白芷鼓着腮帮子看姜明夷,正好苏叶喊她过去分药,她把毛边纸往怀里一揣跑了。
晚间歇息,灶间飘着杂粮粥的香气。苏叶往粥里切了半根红薯,拿勺子搅了两圈,又撒了撮盐。白芷蹲在灶口添柴,脸上的灰比午后还多了两道。
姜明夷坐在前堂,就着油灯翻医册。等白芷从灶间端着粥碗出来时,她把医册合上了。
“白芷。”
“嗯?”
“镇东头有位杨娘子,开了个女学班,教识字和算账。”
白芷把粥搁在桌上,眨了眨眼。
“女子也能上学堂?”
“为什么不能?”
“可我听说……”
“去杨娘子那儿的姑娘都跟你差不多大,大家都是要认字的。”
白芷低头拿筷子搅碗里的粥,筷尖在碗沿上轻轻敲了两下:“师父,束脩贵不贵?”
苏叶正端着另一碗粥走过来,听见这句,在旁边坐下了,没拿筷子的手点了点白芷:“上回在柳江城给你买那一沓纸还有笔都是师父给的钱,还差你这点束脩吗?”
白芷眨眨眼,看看姜明夷又看看苏叶,嘴巴慢慢咧开了。姜明夷搁下粥碗,嘴角弯了一下。
“粥要凉了。”
白芷端起碗呼噜呼噜喝了两大口,烫得直哈气。苏叶不禁摇头:“又没人跟你抢。”
翌日午后。
杨娘子的私塾是租的沈家院子的一处,占了后院一排屋子,门朝东,门框上贴了张红纸,纸上写着几十个药名,字迹工工整整。
姜明夷带白芷跨进院子时,堂屋里正传出来一片念字声:
“甘草、黄芪、陈皮、桔梗……”高低不齐,各有各的节奏。
白芷跟在姜明夷身后,手指攥着她的袖口,脚步比平时慢了半拍。
杨娘子三十来岁,圆脸上带着利落的笑,说话不拖泥带水。她让白芷写几个字看看,白芷趴在桌上写了三个。
安、药、草,都写出来了,歪歪扭扭的。
“底子是有的,”杨娘子把纸转过来看了一圈,“就是字儿跟人一样,站不太稳,这是谁教的你写字?”
“庵里师太教的,是我没学好。”
“教到哪了?”
白芷指着纸上那几个字:“常用的认得一些,连起来就不太行了。”
杨娘子点点头,在“草”字旁边写了一个工整的,让她比着写一遍。又转过头跟姜明夷说起几时来一回、一回多久、从哪本字帖起头。
白芷写完了两行字,见她们还没聊完,又拿出自己的炭条和毛边纸趴在桌上画起杨娘子和姜明夷来。
她画得入了神,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