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Round 4-16
竹清寺,居闹市区。
李正清进庙前,照例在香烛铺买了香火。
上山要走几百节台阶。雨后石阶水光粼粼,两旁树影深深,越往上走,车声越稀薄,檐铃和木鱼声越发清晰。
绕过正殿后方一条窄廊,进入侧殿,往里走两间,方是供长明灯和牌位的小殿。
他熟门熟路地绕过香案,找到姓李的牌位。
李峥和李冬明摆在一起。父亲在左,爷爷在右。
长明灯嵌在木架里的小灯龛中,玻璃罩下芯子微弱地颤着,像搏动的心脏。灯前红底金字写有供灯人的祈愿:愿你记得我,也愿你忘了我。
爷爷到死也没把李峥的墓地告诉杨梦,她不能去墓前祭拜李峥,便在竹清寺替他供了一盏长明灯。后来怕他孤独,又为李冬明供了一盏。李正清每次回国,都会来这里看他们。
木鱼声从隔壁殿传来,庄严清寂。李正清看着“李峥”两个字,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关于李峥的记忆,是碎片的。几张泛黄的照片,一张旧红榜,旁人口中断断续续的叙述,还有三岁多,他个子只到床沿,仰头看见的被白布和被褥裹严实,插着管子的人。
他走到蒲团前,摸进口袋准备掏香火。
下一秒,手背忽然被人重重打了一下。
那下不只打在手背上,连后腰和屁股也结结实实挨了一记。
不用回头都猜到了是谁。
杨梦一身白色新中式,袅袅婷婷站在他身后,如庙里一枝不合时宜的白花。可一开口,半点温婉也没有。
“兔崽子。”她压着声音骂他,“拜你爸爸和爷爷的香,居然放屁股口袋?”
他不以为意:“不然放哪里?”
“你就不能拿手上吗?”
李正清从案台边取来点火器,拢火点香。
蓝焰一闪,烟气自指间袅袅升起,映得他指节清癯修长。
他吹灭明火,双手持香,举至眉前,朝牌位拜了三拜,才将香稳稳插进香炉:“你怎么来了?”
烟雾拂过眉眼,李正清的轮廓忽近忽远,面如冠玉,清瘦干净,依稀故人。杨梦一时分不清站在牌位前的人到底是谁。
憋了几天的火气被香火熏湿,沉甸甸地堵在了喉咙。
她背过身:“你跟你爸爸说说话。我不想在他面前跟你吵。出来再跟你算账。”
* 山门外,树叶被潮气压得发暗。
梁心的脸颊蒸出一层薄汗,发丝粘在脸边,怎么拨都不清爽。
她坐在庙门口的石阶上,小口啃着盐水冰棒,面如死灰。
有种天快塌了,但反正都要死,先让她把盐水冰棒吃完的悠哉。
杨梦上山了。
刚才她突然从身后冒出来叫梁心名字,梁心空白了一瞬,本能地挥挥手,鞠躬问阿姨好。
杨梦脸上的讶异不似作假。她看看她,又看看山门,“梁心?你怎么在这里?”
梁心:“我在这里等朋友。”
“等朋友啊。”杨梦不经意扫过不远处那辆卡宴,“我现在有点事,要上趟山,你和你朋友几点有空?我带你们去喝杯咖啡?”
梁心眼神闪烁:“阿姨,今天可能不太方便,改天我约您。”
“好啊。”杨梦依旧笑着,声音温温柔柔的,“你和江禾是不是天天聊天?昨天他跟我说,你很支持他独立,还请他喝咖啡,怪我这个妈妈只会泼冷水。谢谢你啊梁心,我讲话不中小男生心意,还是你们比较有共同话题。”
“没有啦,我们就是朋友聊天。”
杨梦态度十分开明:“朋友也挺好的。很多关系一开始都说是朋友。”
梁心心口一跳,往前半步,像小姑娘看见漂亮衣服挪不动腿那样,托起那片雪白的袖口,轻轻捏起,指尖掠过细密的纹理。
“好漂亮的七分袖。”她笑意不减,藏锋于拙,“是新中式吗?”
“刚找人做的。”杨梦也顺着她的话往下走,“最近瘦了点,衣服有点大。”
“不会呀。”梁心松开衣摆,认真绕杨梦走了半圈,“宽松款更显气质和松弛。尤其这种白色,太贴身反而俗了,现在这样正好,远看像朵富贵白芍。”
杨梦对女孩子的夸奖十分受用,抬手理了理袖口,“要不是赶时间,我还想听几句。”
“没事儿,您先忙您的,慢走。”
“上去啦,回头见。”
梁心挥完手,走回卡宴边,沉默两秒,抬脚轻轻踹了下轮胎。
她一边心事重重,一边若无其事,买了根冰棒,低头舔了一口,心想,完了,我军已暴露无遗,说什么都是狡辩。
山上雨意更浓。
李正清把带来的供品双手交给寺里的僧人,随人流走出大殿。
正殿外,几炷高香插于铜鼎之中,烟火缭绕,香灰高堆。香客在蒲团前跪拜,起身合掌,闭目许愿。
身在肃穆的地方,杨梦的火撒得亦格外亲和,“把我微信加回来。”李正清站在人群旁边,双手抄兜,眉眼冷淡,像隔着人间烟火看人间,近在咫尺,却又不大沾身。杨梦看他这副捂不热的样子,火气还没上来,先被他晒黑的脸色岔了一下:“怎么晒这么黑?”
“故意晒的。健康点。”
“不会因为过年的时候,李少阳的女儿说你小白脸吧。”
“我这么闲?因为不认识的人一句话,就晒黑自己?”
杨梦看不惯他这副散漫样,抬手往他肩上一搭,把人拽直,又从裤兜里把两只手抽出来,不许在佛门清净地装什么风流倜傥。
“你就是这么闲。没事跟人家妹妹说,你的狗是前女友留下的干嘛?”
“她问我答而已。”
“你可以说领养的,也可以说买的。Milo不就是你花钱买的吗?非要补一句前女友,谁听了不膈应?”
“事实而已。你何必把我和狗的合照发给人家。”
“一张脸有什么好发的,多一只狗多一个话题嘛。”
“第一次见面,她问我的狗叫什么,几岁,怎么来的。我照实说,她不高兴。”他费解,“我请问,我的狗跟她有什么关系?”
杨梦被他气笑了:“那狗圆溜溜的,长得就像女孩子养的品种,人家问一句也正常。还有,不高兴也正常,不然以后每次见到狗,就想到你的前女友,不膈应吗?”
“她为什么会见到?我的狗是什么人想看就能看的吗?”
杨梦拿他没办法,“你这也看不上,那也看不上,转眼过年就三十了。”
“没有您乱点鸳鸯谱,我日子过得很好。”
“我儿子这么帅,肯定不担心落单,但你这口味还是有点随你爹,不够入流,我多给你展示大家闺秀、正经女孩什么样子,多涨涨见识,才不会被身上打满眼儿的女孩子吸引。”
“谢谢关心,别阴阳怪气,打不打眼儿是人家自由,我有我的审美。”
“你最近喜欢什么样儿的。我搜罗搜罗。”前几年,杨梦其实没怎么张罗过他的事。天高皇帝远,人在新加坡,她伸不了那只手。只是李正清偶尔回家,碰上江家宴客,席间人看见他这张脸,必问这是谁家孩子。问完回去细琢磨,不是江家亲儿子,也不算太要紧。
身量、皮相、气度都摆在那里,搁上流圈层,除了小白脸,没人能较高下。
人家天天追上门夸,杨梦难免有点飘。她儿子确实样样顶流,只有不在国内一个缺点。她想想不甘心,要是有个国内女朋友,说不定能拴住他。
“别搞得跟包办婚姻似的,21世纪了,给年轻人一点空间。”李正清搂上杨梦的肩,往前一推,“走吧,不是说娃一岁最离不得妈么,怎么舍得你的宝贝女儿,亲自上山来找我?”
杨梦顺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