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夜黑风高
靖宁侯走后，宋听白继续去园中投壶了。
他手持羽箭，微微俯下身，目光落在壶口处，手腕一扬，箭支便带着风声直飞而去。
掷箭的动作看起来很像那么回事，是萧泽亲自教的。
太子殿下表面端方矜贵，不染尘埃，其实对投壶斗鸡博弈这些活动颇为在行，十岁之前就玩了个遍，只不过很少下场罢了。
宋听白准头不行，十支箭最多只能投中一半，但不管中没中，一旁的宫女内侍都会喝彩，一句话都不带重复的。
壶中的箭支越积越多，宋听白的兴致也渐渐淡了，他往旁边一看。
苏芜还在练剑。
东宫突然来了新面孔，宋听白自然很感兴趣，他明里暗里多次向苏芜示好，想结交新的玩伴，但苏芜的态度永远都是冷淡的。
后来他发现苏芜对所有人都很疏离，礼节上挑不出错处，但很容易就能看出来他没有上心，只除了萧泽。
虽说在东宫太子最大，但你是不是谄媚过头了呀啊喂！宋听白在心中暗自腹诽。
宋听白看不出剑术好坏，但他觉得苏芜练剑的姿态特别潇洒风流。
眼下已是暮春，诸花开至萎靡，风一吹花瓣便扑簌簌地往下掉，宫人洒扫及时，地面只铺了零星几朵，点缀在整块的青石之上，苏芜便在其中练剑。
他没有穿便于行动的窄袖袍服，一身天青色的交领长衫质地柔软顺滑，衬得他如青松翠竹傲然挺立，生生不息。
他的招式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广袖翩翩划过空中，竟将周遭的花瓣卷入其中，更添几分飘逸雅致。
宋听白看了一会儿，突然想起话本里仗剑天涯，纵情山水的侠客，有些心驰神往。
他忍不住鼓起掌来，赞叹道：“好！”
苏芜装作没听见，连一个眼神都未曾施舍。
宋听白：“……”
你到底在狂些什么啊？！
……
夜黑风高，宜杀人放火。
苏芜换上夜行衣，将短刀，迷药，袖箭一一收好，在夜色掩映下，顺利地出了宫门。
他前世有个部下，名叫霍邱，曾随他征战北疆，杀敌万千，也曾在他被污谋反时表示愿追随他改立新朝，登基称帝，是苏芜最得力的下属，此刻在大理寺牢狱之中。
霍邱其人，出身寒门，少时发奋读书立志要出人头地，只可惜入仕之路被高门士族牢牢把持，他纵有满腹经纶也难以施展。
四处碰壁之后，霍邱弃文从武，因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被人反咬一口，锒铛入狱。
苏芜要去劫狱。
其实要让大理寺放霍邱出来有很多种方法，其中最稳妥的自然是借助东宫的势力，但苏芜不知道该怎么开这个口，也绝对不可能向萧泽开口。
利用此前了解的秘辛威胁大理寺官员也不妥，他拿不出有力的证据来，万一对方狗急跳墙，岂不是会引火烧身？
就算不自己出面，只让旁人传信，也有可能会被查出来，毕竟事关名誉官途，谁敢坐以待毙？
思来想去，苏芜决定用最简单粗暴的方式—劫狱。
霍邱并非王公大臣，犯的也不是什么重罪，被劫走之后，大理寺为了面子也不会大张旗鼓地宣扬。
宵禁之后，白日里的喧嚣尽数散去，街道上一片冷寂。
苏芜在脑海中回忆了一遍京都夜间的守卫巡查安排，确定没有遗漏之后才纵身跃上屋檐，他身姿轻盈，如惊鸿掠水，悄无声息，在瓦片间飞速穿梭，精准地避开了所有守卫的视线。
大理寺四周环绕着高大的围墙，围墙的转角处还设有角楼，有衙役在里面站岗巡逻，以防有人闯入。
苏芜趁着他们交谈的间隙，悄无声息地潜入了大理寺牢狱。
值守的狱卒只觉鼻尖钻进一缕奇异的幽香，眼皮忽然重得抬不起来，还没来得及呼叫便瘫倒在地。
苏芜从他们腰间取下一连串的钥匙，转身走入了关押普通犯人的区域。
潮湿，阴冷的气息铺面而来，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血腥味，苏芜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通道两侧都是牢房，大理寺的囚犯穿着统一的囚服，皆是蓬头垢面，满身血污，死气沉沉，加之牢房中光线昏暗，他一时也分不清谁是霍邱。
苏芜摩挲着手里的钥匙，没有过多犹豫，便打开了身侧的牢门。
“咔”的一声轻响打破沉寂，里面关着囚犯缓缓抬起头来，看清眼前之人不是狱卒之后，原本死气沉沉的神色忽然之间有了几分光彩，苏芜将手指靠近唇边，朝着他们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众人连忙屏息敛声，不知是谁第一个跪了下来朝着苏芜磕了个头，一时之间跪倒了一大片。
苏芜见状，抬手示意他们起身，紧接着他如法炮制，又打开了几间牢门。
霍邱在最里侧的那一间，苏芜的目光在他身上多停留了一会儿，霍邱似有所感，也将视线投向了他。
霍邱默默地打量着眼前人。
他看起来不像江湖草莽，也不像文人士子，虽然蒙着面看不清样貌，但能凭身形判断出年纪不大，可周身沉稳威严的气度却让人难以忽视。
尤其是他方才看着众人伏地跪拜时淡然的姿态，好像久居高位，早已习惯如此。
这么多人从牢房出去，哪怕动作再轻，也难免会引起巡逻狱卒的注意。
一阵嘈杂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群狱卒举着火把，气势汹汹地赶来。
“站住！你们怎么出来的？”
“快去禀报大人，有人劫狱！”
为首那人当机立断，让手下的狱卒兵分两路，一半阻拦出逃的囚犯，一半随他围剿苏芜。
那人鹰隼般的目光落这苏芜身上，嘴角勾起一个狰狞的笑：“阁下是何人？为何要与大理寺为难？”
苏芜手起刀落，又一个狱卒倒在地上，他语气狂妄至极：“你没资格知道。”
那人被他激怒了，猛地拔出腰间的长刀，刀身闪烁着冰冷骇人的寒光，他纵身扑来，朝着苏芜的脖颈狠狠砍去。
苏芜迅速侧身一闪，但他正与狱卒缠斗，没能完全躲开，那凌厉的刀锋划过他的手臂，鲜血瞬间涌出，滴落在地面上。
身后的狱卒顺势一拥而上，苏芜趁着合围之势尚未形成，足尖轻点地面，在空中扣动藏在袖内的扳机，八支短箭先后疾射而出，箭无虚发，全部命中。
那人有片刻的怔愣，苏芜已然绕至他的身后，未受伤的手臂握着短刀，瞬间穿透了他的胸膛。
“你……”那人睁大了眼睛，鲜血从伤口处喷射而出，苏芜躲避及时，才没有溅在他身上。
那人身体晃了晃，重重地倒在地上，眼中的不甘与惊愕还未来得及消散，仿佛死不瞑目。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霍邱甚至没来的及捡起地上的刀前去帮忙，便已经尘埃落定。
明灭的火光中，苏芜缓缓擦拭着刀刃上的血迹，他裸露在外的一双眼睛平静无波，透着彻骨的冷意，叫人毛骨悚然。
剩下的数十个狱卒不敢再阻拦，苏芜堂而皇之地走出了大理寺。
霍邱连忙跟上。
两人的身影消失在茫茫夜色中，片刻后，便彻底寻不见踪迹了。
晦暗的巷子里，霍邱拱手道：“可否请教恩人名讳？”
虽是第一次相遇，但他总觉得苏芜似曾相识，对上那双眼睛，竟有一种想要跪在这个少年的脚下，俯首听命的冲动。
就在他以为对方不会回答，或者会再次说出一句“你没资格知道”的时候，苏芜开口了。
“我姓苏。”
姓氏所能包含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尤其是在高门林立，达官贵人云集的京都。
霍邱问道：“是尚书令苏屹川的苏吗？”
他几年前初入京都时便做过功课，对京都豪门士族颇为了解，还曾投过拜帖，并附上自己精心撰写的文章，只可惜全部石沉大海。
苏芜没有隐瞒：“是，我是尚书令第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