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所谓世间
公寓的空调一直开着,热气扑在窗户上形成一层薄薄的水汽,将窗外的霓虹灯光模糊成一团团色块。矮桌上放着两罐啤酒和一包敞开口的薯片,玲央把腿缩在被炉里,正专心致志地看电视,幸则整个人像没骨头一样躺在榻榻米上,手里举着玲央的手机,正在百无聊赖地划着 ツムツム——一款连线消除游戏。
玲央显然是这个游戏的高手玩家,金币攒了不少,排名遥遥领先。不过高手也有高手的难处,越到后面关卡越难,想在60秒内靠随便连连就过关显然不可能。幸一开始就一股脑地把玲央攒的“5→4”和“+time”技能全用了,结果还没点几下,可能连线的全被打散了。
系统此时弹出了“时间不够了!要用金币继续吗?”的弹窗。
无视弹窗点击继续。
第二次,不出半分钟又死了。
无视弹窗再次继续。
第三次,这次进步了,五十秒才死。
无视弹窗……
五次之后,幸把手机往玲央怀里一塞:“玲央哥,给你。”然后翻了个身,半张脸埋在坐垫上,只露出一只眼睛瞧他。
玲央将手机拿过来,问了一句:“嗯?不玩了吗?”他低头一看,手机屏幕上赫然显示着游戏低分的结算画面。
“啊,没关系,只是游——”玲央误以为是幸游戏输了心情不好,安抚着他,顺手点了返回,结果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红心:0/5
攒的金币也从一万八千多变为了八千出头。
玲央又点进道具栏。
不出所料,道具也没了。
他看向幸,幸已经把整张脸藏住了。
“健太。”
“嗯……”
“你用金币续命了?”
“……嗯,死了好几次。”
“然后把红心也用完了?”
“因为一直输嘛……我不服气。”
“道具也?”
幸不说话了。翻了个身,毛茸茸的脑袋贴在玲央的腰侧。他闷闷地说:“玲央哥,这个游戏太难了,都怪它。”
玲央笑也不是,气也不是,最后捏捏幸的耳垂,故意用抱怨的语气说:“真是的,我本来要冲排名的。”
“对不起嘛……”
“好好,原谅你啦,别装鹌鹑了。”
玲央捏耳朵的手移向了幸的后脑勺,手指插在幸凌乱的头发里,轻柔地抚弄着。电视里传来新闻播报员的声音,玲央继续看电视:
“……昨日,大阪发生了指定暴力团神户山口组与任侠山口组之间的斗殴事件。此外,山口组系‘清水一家’的总长等人因涉嫌恐吓被捕……”
画面切换到几个被打了马赛克、低着头被押上警车的少年。
“据警方调查,暴力团相关人员通过为未成年少年提供餐食等方式进行拉拢,让他们参与犯罪行为。此前,甚至有9名少年因参与神户山口组系组员主导的杀人案而被捕……”
“太过分了……”玲央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被新闻带走了,抚摸幸头发的动作停了下来,他用惋惜和难过的语气说道:“明明还那么年轻。只是因为别人给口饭吃,就被卷进那种事情里……被抓进去,真的太可怜了。”
“嘛,就是那么回事啦。”幸突兀地冒出一句,“我以前也干过这种事啦。”
玲央听罢,盯着屏幕的眼睛瞬间转到了幸身上,一脸错愕:“诶……?健太,刚刚说什么?”
“就是说,我刚来东京那会儿,也被黑///道的大叔请吃过便当之类的啊。作为交换,就帮他们送些不知道装了什么东西的信封,或者在夜总会后门放风什么的。”幸的右手拇指无意识摩挲了一下食指侧面的伤疤,那是在一次帮派冲突时被砸出来的旧伤。幸把它展示给玲央看,继续说下去。
“那时候饿得快死掉了,感觉为了一个饭团什么都能干呢。虽然没杀过人,但要是走错一步,估计就像电视上那些孩子一样……”
话还没说完,头顶上就突然挨了不轻不重的一巴掌。
“好痛!”幸捂着脑袋,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脖子,他仰起脸,茫然又委屈地看向玲央。那张平时温和的脸,此刻绷得紧紧的,眼神里没有半点笑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家长看小孩的严厉。
“健太。”玲央厉声说,“这件事一点都不好笑。”
幸愣住了,吞下一口唾沫,原本想说的那句“开玩笑的啦。”硬生生地卡在了嗓子眼里。
“听好了,你听仔细了。”玲央一字一句地说,“不管有多饿,不管遇到多大困难,绝对不能和那种人扯上关系。那些家伙,只要给过你一次恩惠,就会把你的骨髓都吸干的。”
“‘为了一个饭团什么都能干’这种话,以后再也不许说了。你的命,没那么便宜。”
“而且,我作为健太的哥哥,怎么样都不会让健太饿肚子的,所以,听懂了吗?”玲央俯身对他说,深棕色的眼睛深不见底。
“啊……嗯。”幸被这严肃气氛压得喘不过气,吃力地应了一句。
“不要嗯,说知道了没有。”
“我知道啦……”
玲央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确认这孩子是真的听进去了,紧绷的表情才慢慢放松下来。他叹了一口气,毫不客气地把幸的头发揉成了一个鸡窝。
“知道了就好。”他心有余悸地说,“真是的……说这种蠢话对心脏不好啊。真是的,害我都出了一身冷汗。”
“不要乱揉我的头发了!啊!都怪玲央哥!”
屋里静得能听见钟表均匀的滴答声。时针的针尖直指数字7。
幸紧紧拽着身上的被子,把自己裹成一个严实的蚕蛹,只露出半个通红的脸颊在外面。额头渗出了一层薄薄的虚汗,贴着微凉的枕套,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真是倒霉……偏偏在这个时候。
他迷迷糊糊地在心里抱怨道。喉咙里传来一阵干涩的刺痛,眼皮重得像灌了铅。
昨天晚上,幸和几个缠着玲央不放的客人周旋,为了业绩多喝了几杯混着冰块的烈酒,离开店里的时候又被凌晨的冷风结结实实地吹了一路。当时只是觉得有些头重脚轻,没想到一觉睡醒,就立刻发烧了,变成了现在这副破败模样。
玲央温柔得像妈妈,他盘腿坐在被褥边,将幸扶起来,幸的后背已经洇出了一小片深色的汗迹。让他靠在自己的肩膀上。
“还难受吗?”玲央问。
幸闷闷地“嗯”了一声。玲央将杯子递到幸的唇边,喂他喝水,幸慢吞吞地咽下去后,脑袋无力地靠在玲央的颈窝。
玲央一手稳住幸,一手拿着一支水银体温计,手腕在半空中利落地甩了几下。
“来,夹在腋下。”
幸抬起胳膊 ,玲央捏着体温计,顺着卫衣的领口探进去,妥帖地安置在幸的腋窝。冰凉的幸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玲央轻轻按住幸的手臂,让他夹紧。
“保持这个姿势五分钟左右哦。”玲央用另一只手探了探幸的额头。眼底的担忧又加深了几分。他放下手,搂着幸,掌心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后背,身体也随着拍打的节奏微微晃着,像哄小孩一样。
玲央的身上和头发上有香水的味道,并不刺鼻,那股香气安抚着幸因为生病而躁动不安的神经。他耷拉着眼皮,好想睡觉。
五分钟后,玲央稍微松开了幸:“好啦,时间到了,给我看看。”
他将体温计从幸的衣服里抽出来,举到眼前,眯起眼睛仔细看那根细细的水银柱,38℃。
“啊啊……还是有点高哦。我去给你倒水,我们把药吃了。”玲央把体温计收好后起身,掏出手机,给妈妈桑拨电话:“喂,花冈桑。辛苦了,我是玲央。”
他往马克杯里先倒了一半热水,又去冰箱拿了一瓶冰水,拧开,混进热水里:“嗯,是这样的,幸这孩子发烧了……对,就是这样。昨天晚上看着就有点不太舒服,今早起来就摇摇晃晃的。”
“啊,我顺便去照顾他,我们俩没住在一起……”
幸半睁着眼睛看着玲央的背影。毛衣松松垮垮地挂在玲央削瘦的肩膀上,显得有些单薄。他对玲央这种撇清关系的说辞没啥感觉,牛郎店确实会在内部规则上限制牛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