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1.御前对账,狱底赠衣
东门外三里,有个岔口。
三天前,陈承乾到了东门。韩擎在门洞里拦住他,说兵部有令,朔方来人走南门验关。
陈承乾没有争。他在城外三里扎了营。
第二天一早,岔口上摆了一张桌子,桌后两个伙计,桌上两只木箱,一箱铜钱,一箱碎银。桌角压一块木牌,牌上写着“承记兑钱,一串一钱,不问成色”。
天没亮,队已经排到官道上。
排队的都是兵。羽林军的号衣,青底红边,肩上一块补丁。
陈承乾骑马过来的时候,队伍让开一条道。
一个兵捧着三串钱,站在桌前。
“先生,这钱能换?”
伙计接过来,往秤上一挂。
“一串一百文,称重六两三钱。”伙计说,“足钱该是十两。”
“钱铺只给六分。”兵说,“你这儿给多少?”
“承记按官价,一串一钱。”
兵的手停在半空。
“三串……三钱?”
“三钱。”
“你不亏?”
“亏。”伙计说,“东家说,亏得起。”
兵把三串钱推过去,接过三钱碎银,捏在手里掂了掂,走了两步,又回头。
“先生,明天还来吗?”
“来。”
陈承乾在马上看着,没有说话。
顺子在旁边低声:“殿下,三天了,换出去四千五百二十五串,贴了一百八十一两。”
“韩擎知道吗?”
“知道。”顺子说,“他今天一早就上了城楼,看了半个时辰。”
东门口,一队人马拦在门洞里。
为首的四十来岁,甲胄外面罩一件旧披风,腰间一把刀,刀鞘上的漆掉了两块。
韩擎。
“殿下。”
“韩将军。”
“兵部有令,朔方来人,走南门验关。”韩擎说,“殿下走错了门。”
“我没走错。”陈承乾说,“我在东门外站了三天,等你来问一句。”
韩擎的眉头动了一下。
“殿下这话什么意思?”
“你先回头看。”陈承乾说,“你的兵在那边排队。”
韩擎回过头。
门外的队伍还在,一百多人,一眼望不到头。
“他们手里拿的,是这个月的饷。”陈承乾说,“一串一百文,称重六两三钱。官铸的钱,该重十两。差的那四两,是铜,还是锡?”
“殿下。”
“我在东门外换了三天,换出去四千五百二十五串,贴了一百八十一两银。”陈承乾说,“这笔钱,我记在你名下。”
韩擎的手按在刀柄上,没有拔。
“殿下想换什么?”
“换一条路。”陈承乾说,“我今天要从东门进城。”
“就为这个,贴一百八十一两?”
“一百八十一两,买一个城门。”陈承乾说,“便宜。”
韩擎看着他,看了半晌。
“殿下,我这人有个毛病。”他说,“我只认发饷的人。”
“我知道。”
“崔家举荐的我。”韩擎说,“举荐是恩,发饷是命。恩我记着,命我得先活着。”
“你的兵这个月的饷,从哪个库出的,谁签的字,三日之内,我给你查出来。”
“查出来做什么?”
“我要知道,谁在你兵的身上省了一半的钱。”陈承乾说,“你也要知道。”
韩擎沉默。
他回头看了一眼门外的队伍。
“过吧。”他说,“这一次我让你过。”
“下一次呢?”
“下一次,我得有个说法。”韩擎说,“殿下给我说法,我给殿下开门。”
车队进东门的时候,天亮了。
城门洞里阴冷,马蹄声撞在墙上,一声一声。
苏纵坐在第三辆车上,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城门上的匾。
“十四年了。”他说。
“什么?”
“这道门。”苏纵说,“我十四年前从这道门出去,没想过还能进来。”
四皇子府在崇仁坊,门脸不大,门前两棵槐树,树皮冻裂了。
吴大站在门口,看见车队,一瘸一拐地跑过来。
“殿下!”
“府里都好?”
“都好。”吴大说,“阿杏天天给您留着灶。”
陈承乾下马,抬头看那块匾。
匾上两个字:承府。
“顺子,把舅舅安置在西院,四个人守着。印账搬进后堂,青烟搬到地窖。”
“是。”
“还有。”陈承乾说,“去查一件事。”
“殿下吩咐。”
“查户部尚书韦济,这十四年,签过多少笔核销。哪一年最多,哪一笔最大,从哪个库出。”
“殿下要查户部?”
“我要救一个人。”陈承乾说,“得先知道他的账。”
宫里来人是在午后。
周崇,内侍监老人,穿一件灰袍,进门先笑。
“殿下,陛下叫您去。”
陈承乾换了一身衣裳。
暖阁里烧着地龙,窗上糊着新纸,纸是白的,透光。
文帝坐在案后,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常服,袖子挽到小臂。案上一碗粥,凉了,表面结了一层皮。
“坐。”
陈承乾在下首坐下。
文帝把一份折子推过来。
“看。”
折子上是工整的楷书,一笔一笔,写得慢。
“臣户部尚书韦济,谨奏:永昭十二年至十三年,朔方军需核销十七笔,臣皆画行。臣老耄昏聩,未能稽核实数,致帑银三十万两,流入私家。臣罪当死,请赐处分。”
陈承乾看完了,把折子放回案上。
“他还没递。”
“朕让他写的。”
“陛下让他写,他就写?”
“朕昨夜让人给他孙子送了一件皮袄。”文帝说,“他孙子十岁,怕冷。”
陈承乾的手指停在膝上。
“朕送袄的时候,顺带说了一句。”文帝说,“你爷爷明日要上一道折子,你长大了,别恨他。”
暖阁里静了一会儿。
炭在盆里爆了一声。
“陛下。”
“说。”
“这十七笔,钱没进户部。”
“朕知道。”
“钱进了崔家。”陈承乾说,“北望行每季末月十六,整五千两从京城汇入,汇了十四年,五十六笔,二十八万两。柜坊的底簿上有经手人的姓。”
“朕知道。”
“那陛下为什么让他认?”
文帝把粥碗推到一边。
“因为你舅舅的印,盖在每一张号票上。”
“那是副印。”
“印上没有写‘副’字。”文帝说,“印就是印。崔家咬住这一条,你舅舅就得下狱。”
“下狱之后呢?”
“之后,狱里死人,不用罪名。”文帝说,“一碗饭,一场病,一根绳。”
陈承乾没有说话。
“军需案结了,结在户部,结在韦济一个人身上。”文帝说,“你舅舅就能出来。崔家也能松口。”
“崔家松口,是因为他们知道,这案子到此为止。”
“对。”
“那娘的账呢?”
文帝抬起头。
“你娘的账,爹已经算过了。”
“怎么算的?”
“算不清。”文帝说,“十四年前,朕手里只有三千禁军,崔家手里有六部,有江东,有天下七成的世族。朕要翻这笔账,得先杀三千人。杀了三千人,朕坐的这个位子,就坐不稳。坐不稳,你和你姐姐,一个都活不下来。”
“所以陛下没杀。”
“朕没杀。”文帝说,“朕签了一张纸。”
“什么纸?”
“你娘自己签的。”文帝说,“她签了一张具结:病故,无涉他人。换你一条命。”
陈承乾的呼吸慢下来。
“她签的时候,朕在门外。”文帝说,“朕听见她咳嗽。咳了半宿。咳完了,她说:让他算账。”
“朕听成了别让他受苦。”
暖阁里的光从窗纸上透进来,落在案上,白得刺眼。
“你晚来了三个月。”文帝说,“你要是三个月前把那块石头翻出来,朕就不用杀他。”
陈承乾抬起头。
“陛下这是怪儿臣?”
“朕是告诉你,账算得慢,就得有人替它垫命。”文帝说,“这一回,垫的是韦济。下一回,垫的是谁,朕也不知道。”
“明日朝会,你可以上殿。”文帝说,“你要说,就说。可你要想清楚:你一开口,韦济就不用死了;韦济不死,你舅舅就得死。”
“这世上的账,只能平一头。”
陈承乾坐在椅子上,看着案上那份折子。
折子上的字,一笔一笔,写得慢。
“陛下。”
“嗯。”
“儿臣要平两头。”
文帝的眼睛动了一下。
“怎么平?”
“韦济认的是数,儿臣补的是来路。”陈承乾说,“他认十七笔核销,儿臣把这十七笔的钱,一笔一笔摆到殿上:哪一天出的库,哪一天进的柜坊,哪一天汇到朔方,哪一天进了北望行的账。摆完了,天下人就看见,这钱从户部出来,进了崔家,再从崔家进了军需。”
“那韦济还是有罪。”文帝说,“他画了行。”
“他画行,是因为他没得选。”陈承乾说,“十四年前,户部核销军需,兵部验数,门下省复核。三道关,他一个人签了字。另外两道关的签字,儿臣也查了。”
“查出来什么?”
“兵部那一栏,签字的人,十四年里换了七个。”陈承乾说,“七个人,五个死了,两个外放。死的那五个,都是病故。”
文帝没有说话。
“陛下。”陈承乾说,“这不是韦济一个人的账。这是一条线上的账。线还在,人一个个被剪掉了。”
“你要朕怎么处置?”
“儿臣不要陛下处置。”陈承乾说,“儿臣要陛下准一件事。”
“说。”
“准儿臣把这十七笔的账,印出来。”
文帝的手指停在案上。
“印出来?”
“印三千本。”陈承乾说,“送各道州学,送书铺,送寺观的施书处。不写人名,只写日子、衙门、数目、印记。”
“你要把朝廷的账,给天下人看。”
“朝廷的账,本来就是天下人的钱。”陈承乾说,“天下人看不懂账,才由得人改账。看得懂了,改一笔,就有三千个人知道。”
文帝看着他,看了半晌。
“你娘当年也说过一句这样的话。”他说,“她说,宫里的账,该贴在宫门上。”
“陛下准了?”
“朕没准。”文帝说,“朕那时候想,贴在宫门上,朕的脸往哪儿放。”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纸捅了一个小孔,往外看。
“今日下雪。”
“是。”
“去看看韦济。”文帝说,“替朕送一件衣裳去。他孙子的那件皮袄,朕送过了。他这件,朕不能送。”
“为什么?”
“朕送,他就知道朕要他的命。”文帝说,“你送,他还以为有活路。”
诏狱在皇城西,院墙高,墙头插着铁刺。
韦济的监房在最后一排,单间,有桌,有床,桌上一把算盘。
他坐在床沿上,听见脚步,没有抬头。
“殿下。”
“大人怎么知道是我?”
“殿下的脚步,左脚重,右脚轻。”韦济说,“殿下骑马骑的。”
陈承乾把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