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没滋没味
翌日清晨。
顾晴烟先照例去陪祖母用了朝食,之后便开始处理府上的事情。
昨日的寿宴上,府里人没出什么大差错,但仍有几人有疏漏,顾晴烟吩咐管事的去罚了他们。有几个表现得格外好的,便从外院调去了内院。
为了这次的寿宴,府里上上下下都忙活了许久。是以顾晴烟给大家都准备了一份赏钱,还允了额外的轮流休假。
等安排好这些,昨日的寿宴还留下了两件事要做。
顾晴烟先让人叫来了老管家,吩咐他:“把昨日席上的酒装一车,送去北大营给陆将军。谢他昨日出手替顾府解围。”
“好。”
陆老将军如今已经很少去军营了,老管家知道姑娘指的是哪位陆将军。
老管家走后,顾晴烟又叫来了几个机灵的小厮,让他们换了衣服出去查一查昨日想借酒闹事的那位刘公子,看看他打的什么主意。不管他是冲着顾府还是冲着她,都需要防患于未然。
之后顾晴烟才像往常一样,一边看今日递上来的采买单子,一边听几位管家娘子报事。午后她得看府上和各处庄子、店铺上月的账册,还要对着昨日收到的贺礼记档给近期要办事的人家准备回礼。
等忙完这些,顾晴烟的父亲都已经散值回府准备用夕食了。
老夫人年纪大了,晚上没什么胃口,一般不同他们一起吃。是以桌上只有顾文渊和顾晴烟父女俩。
家里没有食不言的规矩,时有闲谈。顾文渊虽然不操持家事,但并非完全甩手不管。他有时也会问问顾晴烟,和她聊最近家里发生的事。
但顾晴烟没想到父亲今晚说的会是一件她预料之外的事。
“昨日太子殿下听闻你作了一幅好画,便让人给我传话说想看一看。”
“我今日同你祖母借了画带去,殿下甚是赞赏,还亲自题了一首诗在上面一同赠与你祖母。”
顾晴烟心里一沉。
那是她送给祖母的画,太子凭何在上面题诗?
但她却只能说:“谢殿下赏识。”
顾文渊又道:“太子还说东宫正缺一幅秋景图。”
话到此处,顾晴烟便明白了:“然后父亲顺势说我可以画好后进献给太子,对吗?”
“若你不愿意,为父可以替你回绝此事。”
顾晴烟沉默下来。
对方若是旁人还好说。可那是太子,已经答应他的事情,如何回绝?
顾晴烟心下有了猜测——父亲对她的婚事应是已有了打算。
父亲不仅是丞相,还是太师。若要算起来,他同太子待在一起的时间只怕比同她的还长。但太子和她之间从无任何来往。
这是第一回,父亲要她送画给太子。
是要借着这个由头让她同太子多接触吗?如果接触之后她不喜欢太子怎么办?婚事上,父亲会尊重她的意愿吗?
顾晴烟有很多话想问,却不知该从何说起。
一直以来,她和父亲还从未谈过与她婚事有关的话题。她便以为此事不用着急,她还可以再在家里留几年。
*
夜深人静时。
忙了一日,顾晴烟终于闲下来。
她屏退了正在研墨的侍女,独坐在书桌前,思绪万千。
顾晴烟往常习惯在睡前闲画几笔,今日却没什么心思了。
她不想画什么秋景图。
或者应该说,按往年习惯,她原本是准备画的,应时应景。但有了太子这一出之后,她便不想画了。
太子是个怎么样的人呢?
听父亲说,他仁德宽和,博学睿智,是众皇子中最优秀的一个。民间对他也多是夸赞。
若太子能一直如此,他今后或许会是一个好皇帝。
可他并未提前征求过顾晴烟的同意,便在她送给祖母的画上擅自题了诗。这应也是没有事先问过祖母的。
因为他自知是身份尊贵的太子,不会有人胆敢拒绝他提出的要求吗?
可那是属于她和祖母的画。
父亲或许会认为能得太子亲笔题诗是件好事,是臣子的荣幸。可若有人提前问一问她,顾晴烟会说她不愿意。
多想无益。
顾晴烟轻叹了口气。
她想做点别的事情换换心绪,便起身去拿了屉子深处的画本。
那是她前几日才拿到的,书局老板说是江南新刻的时兴本子,画工极好,里面才子佳人的故事最近颇受欢迎。
前几页是正经的诗集,顾晴烟没有多看,轻车熟路地翻到后面,去看真正的画本内容。
画本扉页画了两枝相互依偎的桃花,几片花瓣落在湖水里。雕版刻得不错,线条称得上精细。
翻去下一页,有个书生正月下踱步。他穿了一身青衫,手持长笛,乍一看姿态还算儒雅。可顾晴烟多看了几眼,眉头便微微蹙了起来。
那书生的身量极细,肩窄腰瘦,青衫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像是只剩一副骨架子,风一吹就能倒下似的。
他的脸被画工有意模糊处理了,这是这类画本的惯例。顾晴烟觉得是为了方便看这画本的男子自行代入其中。
她皱着眉继续往后翻。
第三页便有些不像话了。
画的正中是个衣衫半解的女人,露出大片雪白肩背和胸脯。画工着重描绘了那女子的丰.腴饱.满,却把她的腰肢掐得极细,又将胸脯画得格外夸张,几乎要撑破那薄薄一层肚兜。
顾晴烟的目光只在她身上停了一瞬,便把书页翻了过去。
那书生又出现了。仍是一副清瘦模样,肩膀窄得像被人削去了大半,胸口看不出任何肌理痕迹。伏在女子身上时,他撑在女子身侧的胳膊像是两根随时会折断的竹筷子。与画中美人实在不相配。
把书生画成这磕碜模样,却另花了大力气去体现女人的身段和媚态,就差直说这画本卖的就是她这一身皮肉了。
同为女人,顾晴烟看着只觉不适。
而且那书生怎么看怎么不行。那女人越是被画得丰.满裸.露,就越衬得那书生干瘪清瘦。两人欢好时活像一根竹竿立在锦绣花团里。偏偏还将某处画得过分夸张,只让人觉得好笑。
说破天去,给细竹竿配个状如儿臂的,会不会太过分了?
即便看不清脸,也很难不让顾晴烟下意识觉得他样貌猥琐,不中看也不中用。
倒不是说她真看过、用过什么好的,可风月画本画的便是男女情事,好歹画得般配养眼些。男人起码腰要有力,肩要能承,才能再谈颠鸾倒凤吧?这细瘦架子做得成什么事。
临湖桃花,才子佳人,多经典的题材,雕版也不错,偏偏画到要紧处便偏心了。只想把女人画得剥光了给天下男人看,却不顾看这画本的可能也有女人,就拿这么个男的来敷衍。看着没滋没味的。
总是这样。
这种画本,从一开始就不是画给她,不是画给女人看的。
那书生不过是供看画的男人们把自己搁进去的一副空壳。
他不需要英武挺拔,腰腿结实,也不需要长得好看,因为看画的男人未必符合这些。
谁乐意翻开风月画本结果发现里面的男人胳膊比自己的粗,腰比自己有力,长得还比自己体面?比不过便会觉得扫兴,下回就不买了。
所以画里只要有一个男的,能替看画的人压住那画上的女子便够了。他们只需要有人告诉他们,就算他们哪儿哪儿都不行,也能占有那样美貌丰.满的女人。
书生被画成这副德行,看到的男人心想这书生还不如我呢。他都能行,我更行。心里舒坦高兴,下回还买。
顾晴烟将画本搁在桌上,不再翻阅。
从她及笄那年初次接触风月画本至今,她一开始的忐忑、新奇、羞涩早已不见,如今看来看去都只觉乏味无趣。
案板上去了鳞的鱼和细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