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虫洞救援
觉醒者学院的阶梯教室里,光线从穹顶的采光窗倾泻而下,年少时期的601趴在最后一排桌角,课本竖起来挡住脸,只露出一小撮翘起的发梢。
授课教授庞加莱目光扫过后排学员,601立刻把脑袋往课本后面缩,动作里略带少年人特有的笨拙。
“宇宙看似巨大无穷,其实所有可能发生的事物都已经出现过了。即便有人死去,在某个未知的未来和过去里,它依然存在。”庞加莱如是说。
底下的学员零零散散地坐着,前排忽然有人举手问道:“教授,那虫洞呢?”
闻言庞加莱点开全息投影。半空中,扭曲的光线被无形的力场拧成一个首尾相接的环。
“在虫洞内部,过去、现在、未来的线性顺序能被打破。极端条件下,甚至能形成莫比乌斯时间环——事件的结果变成原因,原因又倒回去催生最初的事件。”
他食指划过环的边缘,光环随之裂开一道细缝,又迅速闭合,“就譬如一条咬自己尾巴的蛇。”
“考试不考,听听就行。”
后排传来几声放松的叹息。601打了个哈欠,毕业了能找个后勤岗位就不错了,他想。神塔提供给觉醒者的补助金撑不了太久,他需要一个安稳的去处。
他撑着下巴走神,快下课的时候,有人悄声问:“百年前有个S+级向导坠进虫洞乱流,他还活着吗?”
教室安静了一瞬。
庞加莱的手指停在操作面板上方,半晌没有落下。他冷冷地说,“这件事已经被封禁了,不许再提。”
他接着讲解课程,601没认真听,这些知识太深奥了,听也听不懂。
“……我们身处的宇宙,或许只是无数可能性里的一个。而虫洞,是所有可能性之间唯一的门。”
下课铃刚好在这时响起来。学员们纷纷起身离开,601把课本往包里一塞,捞起蜷在他脚边的小黑羊往外走。
走廊里光线明亮,他不知道自己正走向一扇门。
——·★·——
书到用时方恨少。早知道虫洞这么危险,他就不跟申言之来做任务了。
马洛里星域的深空里,虫洞正在坍缩。
601感觉到精神力在疯狂外泄,意识深处凿开了一个口子,他所有的感知、记忆、情绪都在沿着那个口子往外流淌。
意识正在一点点变薄,他像一粒渺小星尘飘在宇宙深处,连恐惧都变得遥远模糊。
“咩……”
一团黑乎乎的小影子飘到他脚边,小黑羊仰着脑袋看他,黑葡萄似的眼睛眨巴眨巴,小尾巴垂着,看起来委屈又害怕。
在这个诡异的时空里,它如同一只黑色的幽灵,不受物理规则的约束。
601把它捞进怀里,顺了顺毛说:“别怕,先找人。”
眼前的景象已经不是深空了。
这是一颗被遗忘的小行星。天空是暗红色,云层太厚看不到群星,残破的战舰插在沙地里,舰体从中部断裂,似乎是坠毁的。驾驶舱敞着,舱门有被爆炸冲击过的灼痕。
601抱着小黑羊往里走,舱内的仪表盘全部熄灭,座椅里面没人。他在附近搜索一阵,试图找寻一些生命迹象。
战舰后半截几乎看不出原型,他顺着甲板爬过去,只找到一些散落的物资。
小黑羊忽然在他怀里挣了挣,朝着一个方向拉长声音叫:“咩——!”
601顺着看过去,看到了他在找的人。
申言之半靠在一块倾斜的装甲板上,腹部受了伤,半边身子浸在血里,作战服被染成了深褐色。
他的精神体银狼趴在他身侧,腹部缓慢起伏,听见小黑羊的叫声才费力地抬了抬脑袋,金色的眸子里映出601半透明的轮廓。
“申言之!听得到吗!申言之!”
601快步走过去,蹲下身想检查他的伤势,手指却直接穿透过去,他又试着去散落的物资中寻找医疗包,但不论他触碰什么,同样直接透了过去。
小黑羊正在舔舐银狼染血的毛发。
他蹲下去摸了摸银狼,发现能碰到。精神体可以接触,也就是说,这个空间里,他只能干涉精神层面的东西。
他猜测自己现在是类似精神体的存在,而他的身体还不知道在哪里。
“太好了……你没事……”申言之说。
不用仔细感知都能发现,他的精神海快崩塌了。这种时候急需向导的精神疏导来修复,但601不过是个F级,精神力本来就少得可怜,现在也外泄的差不多了。
一个近乎枯竭的向导,面对一个濒临崩溃的哨兵能做什么呢?
“申言之,”601把脸凑到申言之面前不到半尺的距离,闻见了血腥气。
在气息深处,有一种更令人熟悉的感觉,他想到申谕安,没那么冷的申谕安,他们长得本就极为相似,连骨子里的气息都如此。
申谕安知道他的儿子失事了吗?要是他来救援,看到的是一具尸体,会露出悲伤的表情吗?
601心里相当纠结,不知如何是好。申言之是他的兄弟,虽然认识的时间不算太长,但这个人对他不错。
他们一起吃过烤串,偷偷登进他爸的账号买游戏装备,在餐桌上说他爸的坏话。从不因为身份和等级对他有任何偏见,他明媚耀眼,就像是一束穿透寂冷长廊的阳光。
601去年才从觉醒者学院毕业,毕业后来到了神塔工作,被分配到后勤部,又被调到战斗部当首席随行向导。一路上很多人歧视他,歧视他是个孤儿,在福利院长大。他从小到大什么都没有,陪他的只有小黑羊。
好不容易又有了一个朋友,他不想失去申言之这个朋友,申谕安肯定也不想失去这个儿子。如果申言之死在这里,那些喜欢申言之的人会相当难过。
601现在就很难过。
601说:“我给你做精神疏导。”
申言之费力地眨眼,没力气抬头,一副即将崩溃的样子。
601闭紧眼,把仅剩的那点精神力拧成一根细丝,往申言之的精神海里送。
精神海接纳了他。
他的精神力一点点铺展开,像一片极薄的纱覆在极深的伤口上。不够,远远不够。有什么东西正从他的心脏深处被抽走,带来一阵剧烈的悸怮。
“撑住。”他说。
精神力铺展得更开了,几乎要触及最深处。申言之紧皱的眉头慢慢松开来,青灰色的死气从脸上褪去,失焦的瞳孔重新凝了光,倒映出暗红色的天空和601半透明的脸。
他看着601,就像是看到了一个可以依赖的父亲。他眼里闪动着极为复杂的情绪,有什么从心底冒出来,冲向喉咙。
“爸……”他说,声音带上了哭腔,“你又救了我。”
他向601伸出手,手指穿过601半透明的胸口,什么都没有碰到。
“你一定要活着。”申言之收回手,红着眼说,“首席他……等了你很久。”
“等我?申谕安等的人不是——”
话未出口,周围的景象突然开始扭曲。
暗红色的天空和沙地像一张投影幕布被揉成一团,光线折叠,展开成一片无边无际的白雾。雾气里充斥着直达灵魂深处的冷意,有某些东西在这片雾气里安睡了很久,最后被永恒的时间遗忘。
雾中忽然裂开一片荒地。
那是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景象。黑褐色的土地像被某种古老的神灵浇灌过硫磺烈火,龟裂的口子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裂缝深处隐隐透出暗红色的火光,似乎有什么在地底深处燃烧,鼻息间净是苦涩的灰烬。
一个白衣人背对着他站在荒地中央,衣摆和白雾缠在一起分不清边界。
他站在那里,形单影只平静无声。只见他缓缓转过身,竟有着与601同样的眉眼,一张年轻俊秀、略显稚气的脸,但气质完全不同,沉静如水澄然若雪,一副看穿世间万物的超然姿态。
正常人看见另一个自己站在这种鬼地方,多少得有点害怕。但601只是站在那儿,心无恐惧,在这片末日般的荒地里和另一个自己对视。
“这里是哪儿?”601问。
白衣人望向他,眼神没有波动,像是早就知道他会来、会提出这些问题,他把答案告诉他,就像预设好的一样,但那些答案又被时间规则施加了某种限制,以致于他没法说出全部。
白雾像枷锁般缠绕在白衣人赤裸的脚踝,随着601走近,雾气短暂散开,现出底下漆黑无底的深渊。他站在深渊之上,转瞬间雾气重新聚拢,将深渊藏回脚下。
“这里是死亡。”他说,声音和601几乎一样,“你该回去了。”
“我死了吗?”601又问。
“你回去,我留在这里。”那人说着601无法理解的话语。
“……为什么?”601皱起眉说。
“我亏欠的太多。”白衣人的目光落在601脸上,这句话就像是601在镜子前对自己说话,“你回去替我还。”
“……凭什么?”601大声说,“我都不知道你是谁。”
“你知道。”那人往前走了两步,在他面前停下,手指虚虚点在他胸口,“你的心一直都知道。”
601刚想反驳,胸口忽然传来一阵钝痛。他看向自己的胸口,那里没有伤口,可就是疼,疼的几乎难以忍受。
“回去吧。”白衣人收回手,疼痛减轻了些,他望着他,露出一个短暂又疲惫的笑容,“他在等你。”
“可是——”
你呢?你就永远留在这里了吗?
话没问出口,那人的身影已经开始变淡,化作光点往白雾里飘散,越飘越远,越飘越暗。
“等等!你叫什么——!”601伸手去抓,雾气缠绕过他的手腕,散开了。
“陆凌一。”
雾气里传来声音,一个陌生的名字落在601心上,仿佛给了他的胸口一发猛烈的重击,留下持久的痛感。
“告诉申谕安,别再找我了。”
601独自站在雾中,寒意从脚底漫上来,雾气攀上他的脚踝想要将他吞噬。他蜷缩起来,感觉气温正在飞速下降,像被人扔进了极寒冰川。
陆凌一……申谕安在找他……所以……申谕安找了一百年的人,早就死了?
——·★·——
【马洛里星域不稳定虫洞发生异常扩张,边境战队任务中遭遇乱流,两名乘员遇险。已确认身份:S级哨兵申言之,F级向导601。目前下落不明,搜救等级:特级。】
这条战报被投送到神塔高层时,申谕安正在办公室里审阅下一季度的边境部署方案。他看完战报,将光屏推到一边,起身走出了办公室。
在经过尼斯科的工位时,他丢下一句简短的指令。
三分钟后,一艘满载S级战斗编队的重型巡洋舰从神塔空港升空。
搜救舰队到达马洛里星域时,虫洞已经坍缩了大半,再过几个小时它就会完全消失。
“首席,辐射太强,侦察舰没法靠近。”尼斯科的声音从通讯频道里传来。
“调出能量轨迹。”
技术组立刻开始工作,全息屏幕上,马洛里星域的三维模型被调出来,无数条彩色曲线在黑暗背景中交错。申谕安的视线在那些曲线间移动,思忖了几秒,在星图上的一个坐标点了一下。
虫洞抛射能量最集中的方向。
“这里。所有侦察舰以此为中心网格搜索。”他说。
侦察舰四散开去,引擎的尾焰在黑暗中划出数道银色的轨迹。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通讯频道里始终只有噪音和各舰报告“未发现目标”的简短回复。
申谕安的表情始终没有任何变化。
“首席!第六侦察舰回报,在α-1方位发现异常能量信号!疑似精神体残留波动!”
申谕安已经在往外走了,“坐标发我。”
他驾驶一艘轻型突击舰脱离巡洋舰,以最大速度飞向目标方位。
申谕安降落在小行星表面时,沙地被突击舰的着陆气流掀起三米高的尘暴。他跳下舷梯,极寒的温度让沙粒变成了锋利的碎冰晶。
雪狼跟在他身后一跃而下,落地后立刻朝着一个方向狂奔。
他在一片战舰残骸里找到了申言之。雪狼的嚎叫声穿透力极强,申言之听见雪狼的叫声艰难地睁开眼,就看见申谕安出现在视野边缘。
“首席……601……在那边……”
申谕安已经看见601了。
他躺在十几米外的一小块平地上,衣服在穿越虫洞时被撕得破破烂烂,裸露的皮肤上覆着一层薄霜。他蜷缩着,膝盖微微曲起,似乎睡得安详。
申谕安快步走过去,单膝跪在沙地上把601抱起来,摘下自己的呼吸面罩扣在601脸上。面罩自动锁扣合拢,氧气开始输送。他的手指按在601的颈动脉上,停了很久。
什么都没探到。
“准备急救舱。”他对通讯器说。
申言之被搜救队员抬上担架时,还在往601的方向看。急救舱的舱门已经关闭,透过半透明的舱壁能看见里面的灯光。医疗机器人的机械臂在601胸口上方就位,除颤器的电极贴上皮肤,一下,再一下,心电监护仪上的那条线始终是平的。
“继续。”申谕安在旁边说。
第三次除颤没有反应。第五次没有反应。第八次除颤后,监护仪自动停止,屏幕上跳出一行冰冷的提示:
【生命体征无恢复,建议确认死亡。】
申谕安把那条提示划掉,手动启动了第九次。
直到战舰抵达神塔,601的心跳都没有恢复。降落时,整个神塔医疗部已经严阵以待。首席麾下的专属医疗团队,星际最顶尖的急救专家全部守在空港候命,手术器械消了毒,体外循环机预热完毕,血浆和急救药物在推车上排成整齐的队列。
然而当急救舱滑出舰体,舱门在液压装置的推动下缓缓打开,601的监测仪上依旧是零。
手术室的灯亮了。
申谕安就站在走廊里等。这条走廊是医疗部最核心的区域,过往的医护人员匆匆经过,不敢朝他看,也不敢停留。
雪狼趴在他脚边,时不时抬起脑袋看一眼手术室的方向。
小黑羊在哪?不知道。如果它也在,大概会缩在雪狼的肚皮底下发抖吧。那个小家伙胆子小得很,连扫地机器人都怕,每次路过都要往601腿后边躲。
申谕安的眼神始终落在手术室门上那盏红色的指示灯上。军装上的血迹已经干涸,深褐色的斑块在深色布料上并不显眼。他一个人站在走廊中间,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靠近他。
指示灯终于灭了。
主刀医官维克特推门出来,摘下口罩。他花白的头发被汗水浸湿了,一缕一缕地贴在额头上,眼里满是疲惫和愧疚。申谕安看过去时,他颤抖着说出了结果——
“死亡时间,15时01分。”
他低下头,翻开记录板。那张记录板上有601的身份信息,左上角是一张小小的全息照片,照片里601穿着学院制服,一脸被迫营业的懒散表情。这个20岁的年轻生命终结了,而登记信息上没有家属。
觉醒者在神塔属于类似“能源”的存在,神塔给予觉醒者相应的报酬,多半是财产什么的,觉醒者在神塔完成各自使命,最核心的使命是守卫蓝星。
百余年前,神塔在蓝星建立了本部,召集星际中的觉醒者,利用这些“能源”发起星际战争,维持蓝星在整个星际的核心地位。
能源一定存在价值,神塔不会放过任何利用机会。活着,就为神塔效力,死了,就回收精神力。
维克特说:“首席,按规定需要回收——”
“不。”
申谕安切断了维克特后面所有的话。他推开手术室的门走进去,雪狼守在他身后怒视着维克特,似乎对他失去了信任视作敌人。
手术室里,冷色的人造灯光照得整个房间没有阴影可以躲藏,601躺在手术台上,已经被换上了干净的病号服。身上的伤口被处理过了,后颈最深的几道口子缝了线,覆盖着半透明的敷料。监测线从他身上取下来了,呼吸机的管子也拔掉了。
他躺在那里,双手安放在身侧,看起来像是睡着了,而申谕安只是进来叫醒他。
申谕安恍惚间回到了百年前的地狱。
青年的脸压得很低,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他散乱的衣着和发型诉说着曾经的遭遇。银白色的头发中混合着血、雨水和汗水,他怀里抱着他的命、爱人和一切。
许久,他微微抬起了头。雨仍未停,暴力的雨水冲刷着建筑外的施工地,神塔在扩建它的领域。深处的水泥裸露出来,几只早已溺死的鼠妇浮上地面。
青年在笑,而这苦涩的微笑中蕴含着太多复杂的感情。发生的一切让他面色苍白,让他头痛欲裂。他不会哭,眼泪是不属于他的东西。
“首席。”
维克特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却并未将他拉出地狱。601仍躺在手术台上,平息的像一具尸体,而他确实是已经死了。
“送进休眠舱。”申谕安说。
维克特脸色一变:“首席,他已经——”
申谕安终于抬起眼,眼神空洞无神。
他说:“执行。”
医疗部鸦雀无声。
休眠舱是用来保存活人的,在星际长途航行中让人体进入低温休眠状态,等待抵达目的地后再唤醒,它不是棺材。
“这是命令。”申谕安说。
维克特低下头,转身去准备休眠舱。
就在这时,长老院的通信接了进来。
全息投影在半空中展开,三个白发人端坐其中,穿着统一的神塔白色长袍,袍角带着银星标识,那是神塔建立之初就使用的徽记,象征秩序与永恒。
神塔长老院首席白兰坐在正中,手握法典,面容威严。
“申谕安,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申谕安没搭理,他正在休眠舱的虚拟面板前操作,调出参数,一项一项地调整,手指不停。
“《神塔百年律》明确规定——”白兰翻开法典,“向导精神力完全枯竭、脑电波停止后,视为灵魂消亡。遗体需移交精神力回收部门,不得私留,不得冷冻保存。这是神塔的根基,百年来无人敢破。”
“现在破了。”申谕安头也没回,调整好最后一个参数,“有意见?”
白兰合上法典,视线穿过全息投影直视着申谕安的后背,“申谕安,你是神塔首席,你身上担着整个神塔的秩序。为了一个F级,你要跟整个神塔的秩序为敌?”
“秩序?”
申谕安转过身来,终于正面看向全息投影里的三位长老,黑眸中翻涌着能够吞噬一切的怒意。
“你们说乱流没人能活,说我不该浪费资源去搜救。我守着你们的秩序等了一百年。”
他按下启动键。
休眠舱发出低沉的电鸣,液氮从管道里灌入舱体,白气从舱体底部升腾起来,缠绕在透明的弧形舱盖周围。
白兰还想说什么,申谕安已经捏碎了全息投影的收发器。长老们的面孔碎成无数光点,像被风吹散的灰烬。
他双手撑在透明的舱盖上,看着里面的人。601的面孔在白色的雾气中隐匿,身体开始结霜。
……原谅我。
温度还在下降。601的皮肤从苍白变成青灰,霜从表层往深处渗透,身体不自觉地蜷缩起来。
申谕安盯着那个姿态一时间僵住了。
“首席,已达零下一百九十六度,是否继续?”
“调到极限。”
透明的弧形罩从两端往中间合拢,在最后一条缝隙即将消失时,申谕安忽然伸出了手,手指插进舱盖和舱体之间那道正在闭合的缝隙里,鲜血滑落,滴滴答答落在601脸上。
“别怕,只是有点冷。”他喃喃地说。
尼斯科在走廊里找到了申谕安。休眠程序已经启动了十二个小时,申谕安就站了十二个小时。他靠在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