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2. 言京
祁归做了一个梦。
梦中,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骑着西塞最高大威猛的骏马,疾驰在无垠的原野上。清风灌满衣袍,拂过发间,带起他嘴角肆意张扬的笑容。
他与知己好友酒中论剑,风中谈笑。
他们从西塞的美酒骏马谈到天昭南海最有名的港口,从佩剑上红色的璎珞谈到国之疆土、万里山河。
杯盏碰撞,清亮如剑鸣,酒烈,却不及少年赤诚滚烫的血。
忽地——
天地间飘起白雪,纷纷扬扬,铺天盖地。顷刻间,天地被冰封,寒霜爬上他双腿,不断沿着腿骨一寸一寸向上蔓延,钻入皮肉,刺进每一处血脉中。
刺骨的寒凉……
狂啸的风雪中,他听见几道混杂不清的声音。
“怀熙有你当年风范,朕要赐他天下跑得最快的马!”
“怀熙!今日必须再和我痛快打一场,我便不信赢不了你……”
“小将军带人拿下图那首领了……”
“今擢尔为昭武将军……”
那些熟悉的声音被呜咽的风声吞噬,转而化为声声凄厉惨叫,撕扯着他的魂魄与□□。
千里霜白,徒留少年一人,苟延残喘。
“司使?司使你还好吗?”
灰暗的天际忽地出现一道清亮声音,那人锲而不舍地唤着陌生的称号。
司使?
是谁?
“司使你醒醒!”
混沌刺眼的雪光中,忽地伸出一双手,带着滚烫的温度拉住他,腕间纤细的红绳鲜艳灼目。她拉着他,坠入无尽的黑暗……
“司使……”
祁归醒来时,便见一个毛茸茸的脑袋凑在眼前,一见着他睁眼,黑眸骤亮,惊喜地唤他:“你终于醒啦!”
他偏头看向屋中的更漏,已经丑时正刻了。
“你……一直都在此吗?”他声音暗哑道。
“对啊。司使是做噩梦了吗?”
想起方才梦中种种,祁归顿时犹如被抽了生气般,他动了动冰凉得几乎快失去知觉的手,才惊觉自己还抓着喻扬的手不放
那点惆怅失神霎时间化为僭越失礼的慌乱,他急忙松开了手,“你快回去休息吧……”
喻扬看着他那张冰白的脸,脸上的担忧未消,“我留下来照顾司使吧。”
“不……”他急切地打断她的话,“司直快回去休息吧……我……我想独自待会儿。”
喻扬盯着他看了片刻,直至确定他无其他异常之举,这才肯放心。她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衣角:“好吧,那我便先回去了,司使好好休息。”
喻扬离开后,屋中陷入一片宁静。
祁归缓缓握紧手心,感受着掌中最后残余的温热,而后将手收入锦被之下。
今日喝的酒太多,以至寒毒发作,实在是他未曾料想的。可他心中却不由暗暗庆幸,还好他是在苍州,阿娘不知道,而他的身边,还有她作伴……
卯时方过,晨光熠熠,照拂进山间别院。
祁归休息了一夜,才觉四肢寒凉消退,渐渐回暖。只是身子尚是虚弱,每走一步皆觉得疲累不堪,如朽木沉浮大海,灵魂飘忽,身子却沉重难支。
他拉开屋门,明媚晨光倾泻而入,青阶前却缩着一团小小的翠绿。
听见声响,她从睡梦中惊醒,抬头看见他时,瞬间笑了起来:“阿兄醒了!”
“你……”祁归震惊不已,看着她从台阶上爬起来,抓着门板的指尖骤然收紧,连声音都不禁颤抖着:“你在此守了一夜?”
“阿兄身子不适,我怎好放心离开?”喻扬笑嘻嘻说着,上前搀扶住他病弱无力的身子。
清脆声音犹如浩荡的春雨,冲刷过心头的恍惚,只剩下一颗情丝缠绵而自始不知的心。
他情绪起伏,却猛地躬起身,剧烈地咳嗽起来。
春衫下,单薄削瘦的肩骨突起,微微颤抖。
“司……”
祁归摁下她的手,唇瓣惨白,轻声提醒她:“没事……”
“楚公子。”院门前,忽地冒出一道身影。来人恭敬地拱手,却面无表情地唤他:“楚公子,言公请您一叙。”
言公,便是昨日的座上宾,言京。
喻扬与祁归相视一眼,关切地皱了皱眉心。
祁归微微抿唇,安抚她:“你回去歇息会儿吧,待阿兄办完正事再来寻你。”
喻扬虽担心他,但此时此刻由不得她随意行事。
目送着祁归离开,她自怀中掏出一块腰牌。是昨日上山时在一个守卫身上盗得的,这腰牌不过两指大小,上面刻有一个“卫”字。
昨日她细细观察过,院中守卫都是习武之人,步伐沉稳,手臂有力,若要将他们与卢宅守卫联想到一起,倒也不勉强。
现下情势实在被动,她不能坐以待毙。想着,她便悄声地摸出了院子。
所有赴宴的商人皆被安置在别院最深处的几处院落中,因为喻扬是唯一的女子,安排住处的人便让他们二人独自住了一个小院。其他的宾客则两三人一院。
此时,一处院落的院门微启,出来一个身着红裙、金发碧眼的异邦女子。
喻扬双眼微眯,心中顿时浮现一个主意,当即从角落站了出来。
“姑娘,我不甚在园中迷了路,请问却山居在何处?”喻扬脸上挂着笑,不动声色地将人打量一番。
女子听不懂天昭官话,只神情惊恐地摆了摆手,而后便仓皇低下头,越过她离去。
一个不会说天昭官话的异邦女子,怎会出现于此?
她疑惑地蹙了蹙眉心,看向近在眼前的这座小院。
小院内,高廊红柱,青石铺地,一架紫藤花自屋檐后探出,累累垂垂挂了满枝花苞。
喻扬自蜿蜒密布的紫藤花枝中探出半个头,凝神听着屋中传来的细细交谈声。
“还是舒兄好兴致啊!昨夜可是与那花娘子嬉戏到半夜?”一道粗狂的声音谈笑着。
“这花娘子身段曼妙,声若莺燕,我实在想得紧啊!你说,咱几个兄弟何时才有资格来此一次,不得趁机尽兴一番?”另一道声音响起。
“可不是吗?诶你们说,那新来的是什么情况?我瞧着杨会长与言公甚是重视他。”屋中第三人忽地压低声音,讨论起来。
“我可是听说了,他出了这个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