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2 咬住链子的狗
她的医生身份是临时创造的,这具躯体也是。
谢医生一身整齐的白衬衫,雪白西装披在肩上,她的黑发随手挽起,神情冷冰冰毫无变化。
她的手戴着紧贴皮肤的手套,正拿着圆珠笔,在纸上记录重要线索。
众人隐蔽的窥视投来。
就如严默所揣测的那样,彼此仇视戒备的求生者,对十分可靠的医疗人员充满了渴望。
谢蝉衣加入副本后,展现出了极强的治愈能力,是众多求生者最渴盼合作的人。
严默没有第一时间跟在她身后,这是个转瞬即逝的时机。才写了几行字,谢蝉衣面前就多了一道身影,是一个长相清秀的男青年。
“谢小姐。”他的声音颇具诱惑力,似乎是在副本中得到了某种异变,让人想起海妖塞壬,“我得到了新的求生线索,有关于在避难所外堵门徘徊的那个恶灵……如果您可以跟我合作,我们可以先于所有人逃生成功,离开这个世界。”
谢蝉衣抬眸望了他一眼。
青年靠近了一点。
他压低声音,音调漫过她耳畔的碎发:“抛弃掉那个姓严的吧,靠蛮力是走不通的。女士,如果您念旧的话,我可以加入你们……”
青年说得越发动情,提出一个又一个许诺利益的协议,承诺保护医生的安全。就在他尽情展露自己能力时,一股坚不可摧的力道从肩膀传来。
他被这股沉重的巨力推开,连连退了好几步,踉跄着抬起头。
一个漆黑的身影再度出现在她身后。
像一条失去舌头、不会吠叫的杜宾犬。
是严默。他是众人一致公认的暴力人物,一条出没在谢医生身畔的狗,会沉默地撕咬猎物、和竞争者。
“啊。加入我们?”谢蝉衣微微迟了一下才开口,就像是对这个提议真的考虑了一秒,“你是说做同伴吗?”
严默紧贴着她的背,他的呼吸声停顿刹那,然后恢复如常。
这名有着海妖声音的男青年想要张口,随后却顿住,匆匆向她道歉,快步离开了谢医生面前。
严默紧绷的身躯缓缓放松。
他垂眼看着谢蝉衣鬓角的发丝,那缕黑发被纤细的眼镜架别住,在亮金的金属上缠绕半圈。
他想起跟谢蝉衣第一次见面的场景。
她把自己拖出那片血泊,在一个狭窄的角落躲过了恶灵的追杀。手套上沾满了他的血,谢医生随手推了一下眼镜,他的血就这样朦胧地擦在她眼角。
那个藏匿的角落如此逼仄,光线昏暗,甚至看不清她的眼眸。
在那个逼仄的角落,救命之恩诞生了一条无形的锁链,锁住严默独行的步伐。他咬着这条链子,隐隐希望医生能抓住它。
但他只是谢蝉衣众多患者中寻常的一个。
比起他的脸和身体,谢小姐最先看到的是他损毁的身躯,开膛破肚的腹腔,和那些深可见骨的伤痕。严默觉得,她大概是不会对这些有什么想法的。
“为什么要推开他?”谢蝉衣的声音响起。
“……”严默谨慎措辞,“他的声音……”
“他的声音引诱了很多求生者送死?我知道。”谢蝉衣说,“他关于恶灵的消息就是这么来的,用人命推测出的弱点。你是怕我上钩么。”
“他不是什么好人。”严默停顿了一下,他在脑海中搜索程度更深的词汇,试图加深这种形容。
谢蝉衣抬手戳了他一下,正好按在伤口上。
她的指尖像精准的手术刀,触碰带来恰好的疼痛,如涟漪绽开。
医生没有留指甲,是指尖,仿佛那不是一个女人的手指,而是一种冰冷的操作器械,撬进才处理过的伤口裂隙中。
“你受伤未愈。”她声音压低,避免被其他人听见,“找个帮手,这对你也好。”
他的伤口热痒不断。
那一片横劈过去、快要将他撕开的恶灵爪痕,整片整片地开始发涨。严默控制着自己被污染的大脑不要产生思绪,他放空、放空,尽力保持大脑空白,本能地低头看着她的手。
在触感中,一滴清透的水液泌出。是血还是渗液?是未干的药液还是幻觉?严默瞬间后退了半步,让她的手指只压迫到外衣。
他不想交代太多异常状况。
“……我不需要除你以外的帮手。”他说,“我只要你就够了,只要你作为合作伙伴。”
谢蝉衣收回手,看着他的脸。他似乎没发觉,疼痛已经能让他的声音渡上一层克制欲|望的压抑,要装得够正经,必须紧咬着牙关,一个字眼也不吐出。
她合上记事本,把圆珠笔放回自己的西装外套口袋:“我们再去观察一下那个恶灵吧,不要再擅自出手,在不了解对方之前,你只会一直受伤而已。”
严默点头。
这个避难所的食物已经不多了,但求生者的数量远远超过生存资源。气氛越来越紧张,到了昨天,甚至有人提出把战力弱、没有用的人推出去献给恶灵。
根据论坛的攻略,有些恶灵在吃掉足够的求生者后,就会自行离开。有些人想赌一把,用其他人的性命赌生机、赌不会轮到自己。
两人前往避难所的最外围,在这片长廊上只有两个执行守夜任务的求生者,他们面色焦躁地抚摸着武器,对门外的恶灵充满了抗拒。
求生者按照约定分批守夜,众人都很厌恶这个危险的任务。
谢蝉衣在观察孔旁边停下,在狭窄的建筑缝隙间向外望去。
避难所之外,是一团弥漫的黑雾。黑雾中隐隐有涌动的影子。
“我尝试着闯出去,在黑雾中十五分钟左右,遭到了它的袭击。”严默低声道,“它的爪子从雾里伸出来,留下了这道伤口,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逃回来时,它并没有追。”
“按照之前的经验,被它袭击的求生者全都死在了外面,这只恶灵的倾向是‘暴虐’,会杀死面前的一切生物。活着回来的只有两次……都是我。”
他停顿了半晌,又补充,“都是你救我。”
不然第一次他就该变成一具尸体。
谢医生是怎样在避难所之外找到那个安全角落,又是怎样在黑雾弥漫中躲过恶灵追杀的,他至今都不太明白。
是幸运,还是她的异变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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