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哪个她
乌木将筷子递给我,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耳朵:“抱歉,习惯了。”
“没关系。”
我接过被他握得有些温热的筷,又一次对他说出曾说了不知多少遍的台词,“还有,谢谢。”我一筷子一筷子挑上米饭,在它的喷香中尝了一块玉米排骨里的排骨肉。
“怎么样,不赖吧,陈同学?”
乌木又换回了称呼,惹眼的皮囊上漾起几分笑意,一双桃花眼看人温柔,期待着我的夸奖。
何止是不错,很久很久,我都没再吃到过这样有着足够烟火气和带着家温暖味道的饭了,更别说生病。生病时,我总舍不得花更多的钱买药挂水,头疼发热什么的就窜往被子里捂一捂,实在烧得厉害熬不住了就磕上两片药。倒也不是我不爱惜自己身体,精神类的好多药物要求忒多,这个不能混着那个吃,那个不能混着这个吃,不想别人知道我有精神病,难免在小诊所拿药时有些支支吾吾,吃起来也需格外注意。
好在,几杯冬天特供的热水灌下肚,病毒看透我的吝啬,总是不愿与我同住一个屋,它会赶在天亮来临之前早早撤走,但也会折腾我一阵。每次与它交战,我都浑身没力气到觉得动弹都是麻烦,它走后的日子里,纸箱里的面包和不掺水的方便面捏碎摇一摇就成了我瘫软时的一日三餐。
“嗯,很好吃。”我慢慢咀嚼完口中食物,给出最真心实意的赞赏。
“好吃多吃点,陈同学,吃饱了才有力气撵走病魔。”乌木蹲在地上捏着他的呆毛碰了碰我挂吊瓶的杆,我还没来得及理解一个小小的发烧怎么能称之为病魔,他又掀起新的话题,“话说如果一个人想当大厨,你觉得怎么样?”
他言语中兴致勃勃,似是对厨师有着强烈的向往,我没忍住问他:“你的理想是当厨师吗?”
“不是啊。”他摇头,在我第三瓶吊水临近吊完的时候去叫了医生,医生给我戳上第四瓶吊水后,他才继续着先前的话和我说理想,“我只是看陈同学吃我做得饭吃得香,心里有成就感,觉得自己有当大厨的潜质,随口问问。我的理想是当一名人民教师,嗯。”
人撒谎总是很明显的,尤其乌木这样很少会撒谎的人,他撒谎时总喜欢向外看,就像现在一样,右手扣搓着呆毛,眼神却飘忽不定地向外移。
今天的他不是一个诚实的好宝宝,我没揭穿他。
乌木说过,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虽然我始终不认同好朋友之间需要存在秘密这一观点,但挖掘对方的难言之隐一定不符合好朋友职业道德准则,我选择尊重,就像第一次见面他尊重我那样。
乌木没有问我为什么会和大人们打架,没有问我为什么不受同学们待见,也没有问我为什么会被陈芥欺负,更没有问我为什么会在冬天里穿碎花裙子……
所以,我也不想问他为什么会觉得把大厨当作理想会是一件羞于启齿的事。
“当老师也挺好啊。”我应和他。
“你也这样觉得吗?”在我说完之后,乌木神情忽黯淡下来,这明显不是一个理想得到赞同的人会露出的模样,看来他的心事确实藏在他说不出口的理想里。
我吞了最后半口水煮蛋,擦净嘴,放下了手中的饭盒:“教书育人,桃李满天下,美誉遥传,是挺好啊。”
我继续往他心上戳,想看看他将心事埋到几尺深。
乌木扣搓呆毛的手停下,有些泄气:“陈同学,你能不能不要这么聪明?”他看透我的试探,低下头,“好吧,我承认,当老师确实不是我的理想,我的理想是当一名大厨。可大家都说,当老师好,当老师体面又稳定,厨师呢,整天酱盐糖醋的熏在油烟里,会遭人看不起。我家里没一个赞同我的,他们给我的理想排了三六九等,我找不到反驳的理由。我为此觉得痛苦,我错了吗?”
少年认命地捏紧掌心,好像不明白自己的理想是不是真的有错,他仰头看我,颓颓的,像只下雨天被淋湿的小狗。
我不知道安慰是否有力量,也很少学着安慰一个人。
我朝他摇头:“没有,不是你说的吗,不要太在意他人的眼光,这是你的理想,又不是他们的理想,你强迫他们做厨师了吗?”
“没有。”
“那你管他们做什么?”
……
沉默短暂,我的一句话好像问住了乌木,他眼里重新燃起星星:“陈同学,除了补课,你要不也给我当当人生导师吧?”
嗯?
我没太看懂,总感觉刚才所见的颓废好像诈骗一晃而过,转眼就摸不到边。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无论是按照小说还是现实来说,备受打击的人受到鼓舞不会活力回弹得这么快,乌木的表现总感觉太快了,哪里怪怪的,说不上来。
“怎么样?”乌木轻轻扯过我的一点点衣服袖子,礼貌又不礼貌。
我重复了一遍他想要让我任职的工作岗位:“人生导师?”
“嗯嗯。”乌木点头,头点得很快,一边点头还一边顺手收走餐盒给自己挪了块地坐下,继续发表宣言,“你看,众人皆醉你独醒,你不是人生导师是什么?”
他话痨属性大爆发,我想插嘴,但插不进去,话密得我只能听。
“我爸说他辛辛苦苦供我读书不是为了让我当个给人炒菜的破厨师的。我妈呢,说她养我是为了我让我站得高、看得远,希望我有点眼界,不要走回头路。爷爷奶奶也差不多是这样的意见和看法,同学嘛,我没问几个,但大多也都欲言又止,真心认为我可以当厨师的你是第一个,陈同学。”
他捏着我的输液调节器在那玩着,疑似倒苦水,至于为什么说是疑似,是因为他口中说的全是不被理解,脸上又偏是明媚笑容,他的表现像正负两极不该被同一个磁场吸引却凑头到了一块。
而且,我没认同,我只是没反对,任何人都有捡垃圾的权利,因为只要想弯弯腰就可以做到,但不是每个人都有做富翁的权利,这需要好大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