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Ch.007
蒙特雷索罕见地梦到了上一世。
周围一切的场景都是那么真实那么清晰,仿若这里不只是梦境一般。
他站在一个熟悉的咖喱屋门口。
这是家位于东京普通居民区的平价小店,位置偏僻,游客们通常找不到这里来,店里的食客都是店主的老熟人。
隔着时间、空间,再次地站在这家店面前,即使只是在梦里,他依然产生了近乡情更怯的感觉。
“影山同学,怎么不进来?”手里拿着东西从门口出来的店主乐呵呵地招呼他。
“影山……同学?”他将这个太久没想起的名字呢喃出声。
垂眸看去,自己身上穿着的果然是学校里发下的制服,他慢吞吞地在自己制服口袋里掏了掏,手机果然也在那个习惯放置的位置。
打开手机的照相机,他从这个过于真实的梦里窥探到了自己曾经的模样——与这辈子一模一样的脸,只是这张脸上点缀是一双亚洲人常见的深棕色眼睛——还没有这辈子这双像沾上血一般不详的红色眼瞳。
“织田先生已经等你很久了哦?”店主温和地催促。
——织田老师。
——那个骗子。不告而别的骗子。
——等了太久的人是他才对。
他深吸一口气,想冷酷地转身离去,但不知怎么的,还是稀里糊涂地跟在店主身后走进了店里。
熟悉的位置上坐着那个熟悉的男人——
一头红棕色的短发、下巴上覆盖着浅浅的胡茬,内搭黑色衬衫、外面套着一件沙色的大衣。
蒙特雷索大部分的记忆里,这个男人都穿着这套衣服,他曾怀疑过对方是同款买好几套的类型,毕竟下巴上那层不符合年龄的胡茬充分说明男人是不多在意穿着打扮的性格。
“影山君,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男人神情平和地朝他打招呼。
——“影山累”这个从出生起就不被祝福的名字早就被抛弃了,我现在叫蒙特雷索·厄舍。
虽然是这样想着,但蒙特雷索只是像过去一样在男人身边落座,低声叫他:“你好,织田老师。”好久不见,真的真的好久了。
“都说过不用叫我老师,”男人无奈地说:“我只是偶尔指点你一招半式而已,算不得什么老师,我甚至在体术上也说不上多么厉害。”
蒙特雷索不说话了,垂下眼眸盯着眼前的吧台桌子盯了好一会儿,强迫自己不去看男人这张太久没见过的脸。
“你最近过得怎么样?”男人打破沉默主动问他。
——不好。
——非常不好。
他想不管不顾地把自己的怨恨通通说出口。
——我早就不是你认识的那个什么都不懂的普通学生。我杀了很多很多人,手里的人命多到你根本没办法想象。
——我已经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杀人犯。
——不仅如此……未来,我还会毫不留情杀掉更多人。
——这都是你的错,我曾是那么地需要你,将你告诉我的话看作是前进的方向。可你呢?
——谁叫你主动接近我,却又只是做个旁观者,还随意地抛下我。
——谁叫……我对你来说根本就是无关紧要的路人甲乙丙。
——谁叫……你是个伪善者。
发疯的念头让他的身体克制不住地微微颤抖,他攥紧手心、又松开,如此反复几次后他稍稍冷静,将怨恨尽数吞了回去,只是说:“我……很好,我还收养了四只小猫。”
男人“哦”了一声,问他:“什么品种的小猫。”
“不清楚。”蒙特雷索说:“看起来只是普通的黑色田园猫,不过很漂亮、也很聪明。”
男人温和地看着他,“有可爱的宠物陪伴在身边,那很好啊。”
“是呢。”他低声说:“只是我看书上说猫咪的平均寿命是十几年。”
“现在就开始担心他们只能陪伴你度过短暂的旅程了吗,是不是太早了点。”男人失笑。
蒙特雷索“嗯”了一声。
——其实不是。
——我担心的是未来没有我,它们该怎么办,能不能好好照顾自己、会不会没有饭吃、会不会被欺负。
“虽然你的担心并不是空穴来风,但姑且好好珍惜当下吧?对你这个年龄来说,十几年其实是很漫长的时间呢。”男人说。
——确实太漫长了。
——这十八年里的每一天都很难熬、很疲惫。
——而现在光是在你面前演“我很好”的这么一小会儿,就疲惫极了。
“我知道了。我会好好珍惜小猫们的。”蒙特雷索把话题转到男人身上,问出了这个几经纠结还是想知道的问题,“说起来,织田老师最近怎么样呢?”
男人微微怔了怔,说:“我也很好。”
男人脸上的表情很熟悉,上辈子最后见面那次,他似乎就是这种表情——以他的记忆力,不存在记错的可能。
那时的他没学过心理学、也没接触过行为分析,居然没看懂他的欲言又止。
——所以说,事到如今是想通过一个梦告诉他当时另有隐情吗?
——你也有不得已的苦衷,所以才抛下我吗?
——可惜,已经太晚了。
——而且,这里只是一个梦而已。
——什么都改变不了。
蒙特雷索站起身,说:“我要先走了,织田老师。”我有必须要做的事情,这里已经是我回不到的过去,而沉溺在回不到的过去里只是饮鸩止渴。
向来不主动过问他事情的男人却在此刻拉住了他的手腕,请求道:“我的时间还很多,不可以多留一会儿吗,今天很忙……?”
“哈,果然是梦啊。”没有回答男人的话,蒙特雷索自嘲地笑了笑,他的手微微用力试图挣脱男人的钳制却失败了。
“这里不仅仅是梦。”男人解释。
“怎么会不是梦,你知道吗,我和织田老师认识四年,其实连名字都没交换过,从这方面来说,我们只是会偶尔在同一家咖喱店里相遇的陌生人。”
这话一出,男人的表情看起来像是被刺痛了,但他只是克制地说:“你叫影山累,我知道你的名字。”
蒙特雷索苦涩地摇了摇头,“因为这里是我的梦啊,所以连你也在随着我的心意而改变。”
他近乎不客气地甩开男人的手,这次成功了。
男人轻轻叹息一声,看起来不准备再与他争论这里到底是不是梦的问题,转而直接问道:“你现在要做的事情,可以停下来吗?”
“停不下来了。”蒙特雷索说。
——太多人因此而死去了。
——这就是沉没成本。
——如果停下来,那么那些人的死又算什么?他所经历的这一切又算什么?
他毫不留情地转过身去,不再看男人脸上的表情。
“我走了。”他再次说。
这次没再听见挽留的声音。
梦醒了。
-
太过真实的梦会让人在回到现实时怅然若失。
蒙特雷索在比平时更早的时间里醒来。
梦里的故事往往会随着醒来后的时间而逐渐变得模糊,怅然若失也就随之消失,但昨晚的梦不同往常,每一点细节都不断放大、死死地刻在了他的脑子里。
眼前极具古典风格的卧室每一处都在提醒着他,梦里是他绝不可能再回到的过去——那里是另一个世界。
花了一些时间仍不能脱离梦境的他再次闭上发酸的双眼,独自消化起这种心高高漂起、没有归处的感觉。
——别想了。
——没什么可遗憾的。
他试图说服自己。
——就算能回到过去又怎么样呢。
——那里也没有你的家。
这种脆弱实在让人不好受,迷茫、忐忑、不安乘虚而入侵蚀他在心脏上筑起的铁壁,即使紧紧闭上眼睛,眼泪依旧控制不住地涌出。
蒙特雷索控制住自己加重的呼吸声,不想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