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 李归
许定方听到此处才放下搭在鼻头上的手，出声说道：“一一啊，你以为我没有去寻过秦老吗，可秦老这次怕是动了真怒，不管我怎么解释都不肯理睬我，而眼看开战在即，我也不可能真的撇下将士们躲在后边当缩头乌龟，总是要上前线的，秦老也是怕的。”
怕什么？许定方没明说，但她也能猜出个八九不离十。
战场向来都是九死一生，就算是经验多么丰富的将领，也不敢打包票说一定能安然无恙归来。
她只得在心里微微叹了口气。
许定方心中迷茫，抬眼看向许淮一时，相似的眉眼竟让他恍惚间以为见到了故人，他心中泛酸，抬手揉揉眼，却发现只是幻觉。
许定方见此心中不禁悲叹，又想到女儿也将上战场，那么有些事也该提早告诉她的。
他打定主意，蓦然开口道：“一一，你不是一直都想知道与你阿娘有关的事吗？如今你出征在即，我便将一切告知于你，可好？”
许淮一不知她阿爹为何突然提及这个话题，但她确实对这个素未谋面的阿娘好奇已久，便也点点头，算是答应了他的提议，耐心听他讲述，只不过，他开口的头一句便让她平静的脸庞上出现了裂痕。
“你阿娘，姓李，单名一个归。”
许淮一听到此处，她心中蓦然一顿，心跳好似骤然漏了一拍，接着便以快于平日数倍的在她左胸口出疯狂震动，她的呼吸也更加的急促，她的身体好似有自己的主张，不再听她指挥，但她仍旧屏息凝神，将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许定方的讲述之中。
那边的许定方好似陷入了回忆之中，未曾发觉她的异常，用他那极缓极低的语气，讲述着他们的故事：
“你阿娘便是八年前故去的崇阳长公主，那时你还小，阿爹便没有告知你真相，这也是你娘的意思，出身皇家，规矩多，麻烦也多，她喜爱自由，自然也不想你被束缚，故而你娘将你生下之后便将你送来了我这养着，阿爹掌管陇右，在这儿长大，或许会比你被困在重重望不到头的宫墙之中会好得多。
而秦老先生是你阿娘身边的老人了，他受过你阿娘的恩惠，便一直留在她身边，看病解毒，替她挡下那些见不得光的阴毒计谋。
可偏偏就那一次，秦老外出，前往岭南寻一味珍稀药材，离开了你阿娘身边几月，便被人寻到了缝隙，在她的饮食中下了毒。”
许定方话至此处，像是回忆起了什么，眉头紧皱，神情变得十分痛苦。
“那毒无色无味，被下在她的日常饮食之中，最初并不能叫人察觉，而日子一久，毒素深入肺腑，待你阿娘察觉之时，便是大罗神仙也再难从阎罗殿里抢人。
秦老先生从岭南回来后得知此事，将自己关在房中潜心研制那毒的解药，可无论他翻了多少典籍，尝试了多少种药材，最终也只能帮你阿娘吊着一口气，那段日子，她看上去与往常一般无二，可内里已经被那毒侵蚀得十分难受，已是油尽灯枯之相。
秦老先生为她争取的时间虽然不多，但也足够她揪出身边的细作，顺藤摸瓜查找出幕后真凶，她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背后之人竟然是她一直最为敬重的兄长，那可是她的至亲，可那人却无时不刻都在妄图取她性命，这是何其讽刺？”
许定方话至此处，眼中闪过一丝嘲弄，而眼底深处更多的，是自责。
他接着说道：“她本来也想到他面前好好质问质问他，究竟是为什么，为什么他们同为一母所生，明明从小一起长大，是深宫中唯一的依靠，为何要对她下毒手？可最终她还是没有问，也有拉那真凶同归于尽。
一一，你可知，她为何那样做？”
这最后一句话，许定方声音极低，倒不像是在问她，更像是在问自己。
为何？
许淮一眼中满是痛苦，她回想起了姑母去世前的那段日子，她向来灵敏，那段日子的长公主府，面上一切如常，而内里却充斥着一股一反常态的气息，姑母身边的下人们个个面色憔悴，心不在焉，而她的姑母，却成为了其中最为正常之人。
姑母照旧督促她每日习武，照旧在睡前给她掖上云锦被，照旧在城墙上送别出征剑南的她。
下毒之事，姑母唯独瞒着她，是不信任吗？
不，许淮一将这刚刚冒出的念头驱逐出脑海，姑母是这世间待她最好的人了，又怎么会不信任她。
姑母应是想保护她，思及此处，她心中不免泛起苦涩，被下毒的是最疼爱她的姑母，而下毒之人却是她的生父，若是告诉她，她定会想尽一切办法为她报仇，而八年前的大乾，破败之相逐渐显现，外有吐蕃虎视眈眈，内有奸臣当道，朝堂混乱，若是在那时皇帝有什么不测，那大乾可能今日便不复存在了。
姑母戎马半生，平内乱，驱外敌，所图不过江山无虞，百姓安康。
若是那时她知道了真相，难免会与皇帝反目，如此一来，大乾危矣。
“她是为了大乾，为了百姓。”
许淮一喉中阻塞，艰难开口。
许定方听完向她投来赞赏目光，同时心中不免泛起一丝苦涩，她以赤诚待这天下，而这天下又回报给了她什么呢？
不过是那诏书上的一纸虚名罢了，而她生前所推行的，真正有利于大乾国朝发展的政令，已经被尽数废除，她护着的人，如今也不过是黄泉边上的一具白骨。
“阿爹可想为她报仇？”
屋内寂静，许淮一则骤然出声。
许定方闻言猛地抬头看她，眼中极快地闪过一丝光芒，虽然细小，但还是被许淮一敏锐地捕捉到。
“你可知你在说什么？”许定方压下眼中神情，定定地看向女儿，声音极低，带有某种不知名的告诫意味。
“阿爹，抵御漠族所需的兵马不少，远远多于朝廷规制，阿爹，这些兵马从何而来？”
许淮一并不正面回答他的问题，反而揪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