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世家夫妻
三更鼓过,青石院里静得只剩檐角铁马轻响,一弯残月斜斜挂在院角老槐枝头,漏下满地清辉。
谢泠禾这一日过得极长。天不亮便在龙泉寺主持父亲祭礼,一身素衣跪到膝头发麻。午后绕去偏殿为沈屹的长明灯添油擦尘,对着那盏孤灯坐了大半日,眼泪湿了又干。
待匆匆赶回国公府,沈氏的汤药、仆妇的轮值、太医的打点,一桩桩琐事缠得她脚不沾地。
直忙到夜色浓得化不开,她才卸了钗环,匆匆沐浴,躺倒在拔步床里,没片刻便沉沉睡了过去。
陆辞进来时,守夜的春棠点了灯,躬身退出。他往内室而去,掀起帐幔,昏黄的灯光朦胧不清,映照在谢泠禾的脸上。
她睡得极沉,眉头还微微蹙着,如云乌发散落,铺陈在她如玉一般的脸颊旁。松软轻薄的寝衣,柔顺地贴在她的身上。
春日已有些暖和,锦被也就滑落在腰间。上半身丰盈的线条显露无疑。领口松散,肤白如雪,长久不见天日,却时时为他把握。
白日里,她自是端庄得体的,唯有在暗夜里,他会看到她不为人所知的妩媚艳丽。
陆辞不由得伸出手来,轻轻地抚上。布料丝滑,里面比布料更为丝滑可人。
他眸色深深,大手鼓起青筋,是血流在迸张,冲击着他的神经与心脏。
谢泠禾朦胧睡意之间,似有熟悉的冷沉香息漫过来,混着窗外夜露的清寒。
那大手还带着春夜里的微寒,冰凉又用力,谢泠禾混沌地哼了一声,努力想要睁开眼,但眼皮重得像坠了铅。她伸手要去阻止他的作怪,翻了个身想往床里缩,却被人涅着要揽了回去。
衣料的窸窣声里,她昏沉间只觉周身都被那股冷硬的气息裹住,逃不开也挣不动,细碎的声音从唇齿间漏出来,软得像被雨打湿的海棠,自己却浑浑噩噩,分不清是梦是醒。
随即而来的,是更为用力的动作,谢泠禾哀叫连连,待那阵潮水般的晕泫退去,她终于清醒了过来。
她缓缓睁开眼,帐顶的素纱在昏暗里浮着浅淡的影子,身侧的人还没走,手肘撑在枕上,正垂眸看着她。帐外漏进一线月光,恰好落在陆辞半边脸上,眉骨投下浅浅的阴影,鼻梁的线条冷硬利落,薄唇抿着,瞧不出什么情绪。
她这才彻底回过神——是陆辞。
算起来,这还是上次因阿宁习字起了争执之后,夫妻俩头一回见面。
那日他摔了话拂袖而去,之后便宿在前院书房,连面都没露过,她回娘家小住、去寺里祭父,他也半句话不曾问。谢泠禾原以为还要再冷上十天半月,没想到他今夜竟会过来。
陆辞神情餍足,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她散在枕上的发丝,语气平淡,像只是随口提起一桩无关紧要的家事:“岳父的祭礼,办得还妥当?”
“嗯,都妥当。”谢泠禾往内侧挪了挪,避开他的指尖,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柔柔的,听不出什么情绪,“母亲与弟弟妹妹都在,一切按旧例来的。”
陆辞“唔”了一声,没再追问。他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她眼下淡淡的青影上,又缓缓移开,问起另一件事:“阿宁近来如何?习字可有长进?”
谢泠禾指尖攥了攥被角,低声道:“还肯用功,只是年纪小,坐不住,总爱偷跑去院里玩。”
话音落下,帐内又静了片刻。陆辞似乎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添了几分自己都未察觉的缓和:“好几日没见那丫头了,明日我过去看看她。”
这话在他心里,已是极大的让步。
上次争执,他本就觉得自己没错——教女儿守规矩本就是为人父的本分,是谢泠禾一味护着,反倒纵得孩子越发没样子。
这些日子他冷着她,原是想让她自己想明白。如今主动踏进来,还肯提一句去看女儿,在他看来,已是给足了她台阶,给足了脸面。
谢泠禾自然懂他的心思。
这样的戏码,成婚这些年上演过无数回。每回起了争执,他便冷着,三五日,或是十几日,等他气消了,就当做什么事情也没发生过,便夜里来她院中歇上一回,说几句不咸不淡的话,就算是和好了。她若是顺着,这事便翻篇;她若是还拧着,那便是不识抬举。
她心里清楚,他肯来,还肯说两句话,便是还顾着宗法体面,对着“世子夫人”这个名分,还愿意施舍一丝半毫的尊重。倘若哪天他连青石院的门都不肯踏了,那才是真的撕破了脸,她在这府里的日子,只会更难。
于是她轻轻点了点头,侧过脸望向他,眼底蒙着一层浅淡的水光,声音柔得像浸了温水:“好。阿宁也总念着父亲呢。”
这话听得陆辞很是受用。
他起身下了床,慢条斯理地整理好衣袍,玉冠在月光下泛着冷润的光。他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谢泠禾,她乖乖躺着,眉眼温顺,半点没有争执时的执拗。
陆辞心里满意,觉得她果然是懂事的——纵然偶尔耍点小性子,借着回娘家祭父的由头躲自己几日,可只要自己肯踏进来,什么争执也就烟消云散了。
想起二弟整日追在二弟妹身后,哄着捧着,一点小事就要赔半天不是,陆辞心底便生出几分不以为然。男子汉大丈夫,何必对着内眷如此低三下四?二弟妹那骄纵性子,大半还不是二弟自己惯出来的。